出了长安城没行多远,车队就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听领头的太监说今夜在此过夜。(b)
掀开车帘,刺眼的阳光照得地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漪房抬袖微遮,待稍稍适应,躬身出了马车。眯眼看了看天,时辰尚早,还可以行好大一段路,却巴巴得在此停下,漪房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这宅子是审食其的私宅,今日让大家好好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各奔前程。
漪房被安排在内院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倒是十分幽静,推开窗户,清香阵阵,沁人心脾。只是屋子旁有个小院落。院门上硕大的铁锁将它与外界隔开,绿树荫荫,绿水粼粼,院内一座造型奇特假山,几间精致的屋子闭门闭窗,衬着院门上的铁锁,平添几分神秘。
是夜,远行的宫女们都已早早入睡,内院没有一丝光亮,漪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着刘恒执意认为是自己下毒害他,如今自己乖乖送上门,他该如何对付自己这个“凶手”。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漪房禁不住一怔,翻身坐起,侧耳细听---如此熟悉的脚步声,熟悉得她心底一阵阵发虚。
门嘎吱开了,有烛光飘然而入。随着烛光越来越近,心也越跳越快,在烛光停在帷帐前的一瞬间,漪房掀开帷帐冲出,摇曳的烛光下,窦建瘦削的脸忽明忽暗。
漪房唇颤抖着,扑在窦建身上,低低地一声;“哥!”泪夺眶而出。
窦建轻抚着妹妹的秀发,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兄妹两人抱头痛哭。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日离开皇宫,才出长安就被几个人强行带到这里,每日好吃好喝的待着,就是不能离开宅子一步。”
“离家几近两月,安国怎么样了?”想起年仅六岁还孤身在家的幼弟,漪房心揪着扯着的痛。
窦建痛苦地摇着头,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是天天挂心小弟,不止一次的逃跑,每次都被抓了回来,最后干脆将他关在西北角的小跨院内。
一声轻咳,抬头才发现吕后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坐在几案前,不由得脚下一软跪了下去。一年来的宫廷生活,漪房太知道吕后的狠毒,因为知道所以恐惧,一面从骨子里恨着她,一面在心里惧怕着她,漪房从心底怀疑自己有朝一日是否能无畏地面对她,向她清算一笔笔血债。
“送往诸侯国的宫女不独姑娘一人,能与家人见上一面者唯姑娘一人尔,太后待姑娘真是天恩地厚。”须臾不离吕后左右的张释卿言道。
吕后挥挥手,张释卿带着窦建出了房门,漪房知道吕后定有机密之事,不能为他人所知,于是跪地伏身静静等待。吕后的声音缓缓传来,有些飘渺,有些忧虑:“代王是高皇帝的四子,对他,你并不陌生,可以说他是诸王中最为小心谨慎的,朝拜、进贡从不延误,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哀家都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哀家将审食其的侄女审琦指他为后,审琦天性温婉,虽已育有世子,依然掌控不了刘恒,还大有被刘恒钳制之势。皇上的身子不好,哀家要替他守护好江山,忠心于皇上的,哀家自然会善待,可谁若有任何危及的皇上的举动,哀家绝不会放过!漪房,你聪慧过人,最重要的是哀家相信你,所以哀家派你去代国,替哀家看着刘恒。”
听到这里,漪房终于明白,难怪皇上左右不了下赐宫女的去处,难怪哥哥会在归家途中挟自此处,派自己前去代国是太后早已定下的事。
“太后对奴婢的恩德,奴婢万死难抱其一。只是代王和其臣僚对下毒之事皆耿耿于怀,一直都认为是奴婢毒害代王,雪梨已死,死无对证,奴婢是百口莫辩。此去代国,还不知道代国君臣如何对待奴婢,只怕是太后的任务未能完成,还会招来祸患。”
“你尽可放心,你是哀家下赐的人,以刘恒的性格,他是不会动你的,就算他的臣僚想除去你,他也是不会允的。审琦是代国的王后,有她护着你,那些人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审琦,这个夺了自己未婚夫和地位的女人,居然有一天自己要和她连手来对付自己的未婚夫、她的丈夫,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想在代国站稳脚跟,就得牢牢抓住刘恒。刘恒身边有个香姬颇为得宠,这女子出生风尘,飞扬跋扈,连王后也不放在眼里,你可要小心这个女人。”
“诺!”
吕后话峰一转:“哀家知你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弟弟,哀家可差人将他接来此处,让他们兄弟团聚,不再过那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你去代国也可去得安心。”
“谢太后!”吕后这话分明是在暗示漪房,你哥哥已在她的掌握之中,小弟即刻也将落于她之手,漪房哪敢违逆,哽咽着谢恩。
以大哥和小弟的性命相要挟,漪房不能不顾,和刘恒注定要站在命运的对立面。
在宫里的一场大闹,漪房获得了一个特殊待遇---单独乘坐一车,只不过手和脚都被结结实实捆绑起来。知她不愿前往代国,领头太监怕她中途逃跑,将她绑了起来塞进另一个车里,还安排一个小太监与她同车,看着她,唯有在用餐时才将手上的绳索松开,不过前前后后都有人守着。如此以来,漪房不像下赐的宫女,却像押解的囚犯。漪房唯有苦笑,大哥在吕后手中,就算放她跑,她也不敢跑呀。
看着载着宫女的马车三三两两分道而行,飞驰在通往各诸侯国的官道上,漪房呆呆出神,不知道有多少人肩负着与自己同样的使命。
昨夜,在吕后面前几次想问起金兰,终于还是硬生生的吞回,问起金兰的情况就表示自己知道吕后夺子之事,吕后固然饶自己不得,只怕是哥哥也难逃一死。
一路行来,二十余日方到代国,代国已提前得知消息,进入代国境内,一路上吃穿住行都有人安排妥当,照顾的甚是周到,让一路上闷闷不乐的众女稍有些安慰。只是无论在哪里,漪房都引得人纷纷侧目,不仅是她的美貌,更因为她的绳索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