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漪房笑着迎向刘恒,刘恒惊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臣妾在此等候大王。(b)”
环顾左右,不见其他人:“钦差呢?”
“臣妾安排钦差大人到群芳楼小憩,大王不会怪臣妾自作主张吧。”
广袖一拂,转身要走,漪房轻盈拦下:“大王是要去群芳楼吗?烟花之地鱼龙混杂,让人瞧见大王您出入那种地方可就不大好了。”
“有何不好?你还曾在那里小住一时。”
漪房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说什么。
“莫再拦着本王,本王与钦差有要事商谈。晋安,送娘娘回宫!”
“大王是要和钦差商谈调迁赵国之事吧,您不必去了,臣妾已替大王回复钦差,大王无意迁赵国为王。”
“放肆!”刘恒大怒,“朝政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臣妾自跟了大王何时干涉过朝政,臣妾来此亦是为了家事,为了自己的夫君。大王若执意认为臣妾此举是干涉朝政,臣妾今日就干涉到底。”一双凤目逼视着刘恒,毫无畏惧。
“哼!”袍袖一甩,漪房伸手拽住,“大王何往?”
“回宫!窦夫人也该回宫休息了,你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回观津。”
“臣妾暂不回观津。”
“暂时?”
“在新的赵王未到任前,臣妾不打算回观津。”
“很好,本王迁任赵王后,一定亲自送窦夫人回观津省亲。”冷冷甩开,用力过猛,漪房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伏在地上道:“大王当真要去赵国为王?”
“为何不去?当初父皇偏心,封如意为赵王,却把贫瘠还时时受匈奴侵扰的代国给我,一待就是十六年。总算老天有眼,可以迁往富庶的赵国为王,我为何要放弃?”
“封到赵国为王又如何?大王别忘了赵隐王……”
“本王不是如意!”刘恒咆哮着打断。
“刘友、刘恢也不是如意,又如何?”
伏身大力钳住她的肩头,漪房痛得几**出声,刘恒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是怕本王迁为赵王后,新来的吕氏王后会要你的命。”
她一番苦心竟被他如此糟蹋,只要他不去赵国,受点委屈又如何。凄然一笑:“是,臣妾不想当李姬(李姬乃刘恢宠姬,在其被吕王后鸠杀后,刘恢亦自杀殉情)。”
“你太杞人忧天了,你马上要离开王宫,从此逍遥天下,就算太皇太后会再指一位吕氏王后给本王,她也不会对你这位对她毫无威胁的人下手。”
漪房瞪大了眼,刘恒轻蔑一笑:“我说错了吗?你不正打算回到观津之后一走了之,再不回来。回宫以来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我,从那时起你就盘算着离开,只不过母亲的病情延迟了你的行程。”
她无以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垂了长睫,唇轻颤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要走,为何拼了命要回来?你作你的匈奴公主,我当我的汉廷郡王,陌路一生,有何不好!却偏偏要回来,又要离开……”刘恒哑然失笑,“在你心中,我刘恒究竟算什么人?”
他看着她,她亦看着他,突地凄然一笑,转身……
“夫君!”
低低的声音哽咽着,刘恒浑身一震,一双素手环上腰际,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衫清晰贴合:“四哥!”眼泪湿了衣襟,贴着肌肤濡湿浸凉。
熟悉的呼唤,刘恒软了心肠:“惠皇帝说过,‘既无法完整拥有,何妨放她自由!’你去意已绝,我留有何用,要走就走吧,离开后,我的死活再与你无关了,你的死活亦再与我无关。”狠下心掰开她的手,走得凄惶。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赵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从那里来的,更因为我一直都想回到那里……您的心漪漪明了,可是……”
“留下来!”刘恒突然转回来,眼里闪着期冀。
固执的摇头。
“为什么?”
“你我注定不能携手一生,就算勉强在一起,有朝一日亦会有人逼你杀我。”
疑惑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只知我是窦漪房,是高皇帝指配的妻室,你却不知我先辈何人;你只知我娘是林采儿,却不知她父亲是何人,她的祖父又是何人。如果当初高皇帝知道我娘的身份,他一定不会将我指配给你的。”
“我知道!”刘恒出奇的平静,贴在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扶苏!”
漪房惊得张大嘴,任由他抱上马背,脑袋一片空白。
广阔原野,周围一切尽收眼底,全无藏身之地,他们的谈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
“你……你怎么知道?”
“在你刚到代国时我就知道了。”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扶苏公子临终前曾与我有一次长谈,那时我就知道了。你与梅夫人神似的容貌,和你从不离身的玉簪,扶苏公子在见到你很快就知道你是他的外孙女。”
“你为什么从未跟我说过?”
“我答应过扶苏公子会一生保守这个秘密,我还答应过扶苏公子会一生一世守护你!”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无论你的先辈是谁,我只知你是我的妻,留下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纵然有一天我必须要在你和皇室之间作出选择,这郡王不做也罢……”抚过她的秀发,“远离刀光剑影,远离尔虞我诈,男耕女织,我所愿也!”
这话何等耳熟,稽粥也曾说过。
“塔娅,跟我走吧!”
“远远的离开,只要不在匈奴,哪里都可以。”
那天她拒绝了,将昏睡中的他送回月氏;今日她却拒绝不了,许是她一直都在期盼与他再次携手。伏在他胸前,暖暖的温度让她冰冷的身子也随之温暖,原来他从未变过。贪婪吮吸着他清新带着一丝墨香的味道,他的胸膛依然是她最眷念的地方。
八百里加急直抵长安,刘恒的谢表极尽谦卑:
儿臣遥拜顿首太皇太后陛下!
太皇太后操劳国事,日夜难眠,犹记儿臣于心,儿臣感激涕零,托赵于儿臣,不胜惶恐!
然母病体弱,经不起长途奔波。况儿臣愚钝,儿臣治代十数年,未有建树。代尚不及赵之一半,治代如此,又岂担得起王赵之重任。赵,国之重地,当托之于肱股之臣,恳请太皇太后另择贤臣,儿臣愿永居代边,世世代代替母后和皇上守边护疆。
再拜叩首!
吕后大喜,刘恒倒是知趣之人:“代王既不愿入赵,本宫亦不便强求。”
数日后,册立吕碌为赵王,不之国,留朝佐事的诏书分送各地,吕碌在吕产封为梁王后的第七月终于登上郡王之位。吕氏为王者二人,为侯者四人,权倾朝野,大有取刘氏而代之之意。
刘恒打定主意远避灾祸,冷眼相观,细注视,缓动手,一副超然事外之势。
长安封王,代宫册后。灿灿明黄,富贵牡丹金线织就,是刘恒着人裁制,册后大典那天漪房将穿着它接受册封。初试新衣,从未穿过如此华贵的服饰,颇有些不适,金簪连道好看,手托铜镜,镜中漪房雍容典雅。前前后后细看,微微摇头,制衣间女官惶惶不安:“娘娘不满意?”
“太奢华了。”
“娘娘册后岂能马虎,仅此一次算不得奢华。”伶俐金簪数语宽心。
目光落在身后及地凤尾,久久不动。代宫向来节俭,下裙从不及地,制衣间一反往常饰以拖地长尾,倒有几分意思。整整衣襟,漫不经心地问道:“后宫衣裙素不及地,怎想起为本宫剪裁了这拖地长尾。”
“长尾及地,随行生姿,潋艳华贵,最衬娘娘身份。”
“你的主意?”
“诺!”她答得干脆,颇有得色。
“王太后衣裙从不及地,以你之意是王太后的身份配不得逶迤长摆。”
女官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脱下甩给她:“去了吧!”
托了衣裙诚惶诚恐退下,唤过金簪:“盯着她!”金簪会意跟出,阿雅蹙了眉似有所思。这丫头初入宫廷,不知险恶,不敢放心托事于她,还需历练些时候。
嫖儿拽了袖摆摇晃着:“娘,我也想要一件。”那衣衫倒是入了她的眼。
“等嫖儿长大了,娘会做适合嫖儿的漂亮衣裙。”
阿雅舔舔唇,讨好地笑着:“公主……”“嗯?”阿雅惊觉失言,伸伸舌头,“娘娘,您能教我绣花吗?”
呆了呆:“当然!”阿雅雀跃不已,漪房暗自奇怪:这丫头怎会突然迷上绣花了?
“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该听简美人的,说什么更显风姿。”她一番捶胸顿足自言自语尽落金簪耳中,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听着金簪学说,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简美人真是不甘寂寞!
闲着也闲着,本想陪她玩玩,突来的事打乱了漪房的计划。燕王刘建驾薨,吕氏王后未有所出,独后宫美人育有一子,本应继燕王位,却在登位大典的前一夜里突发急病而亡,燕王一脉就此绝后。
燕王王子暴毙的消息刚刚传出,立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的诏令就已传到,好快的速度,似乎早知燕王王子必死。
刘氏诸王王后无不是吕后钦点,连未封郡王的刘章亦配以吕碌之女,高皇帝立下的“和亲”策倒被她用得完美。继任的郡王必须是钦点王后所出,否则如燕王之子一般。
册封漪房为后之事不得不压下,惹恼吕后,恐会惹来祸端,方才试穿一次的宫衣永远压下箱底。简美人的讥笑隔着数间宫室传来:“小小采桑女岂配王后之位,果真老天有眼!”
倩儿惊惧地看看漪房,见她掩嘴轻笑不已,更加惶恐起来。给金簪个眼色,金簪会意,捧出一方木匣:“这是娘娘赏你的!”里面是房契,倩儿大喜过望,谢恩不已。
笑着问她:“你爹娘初迁新居,住得可惯?可还需添置些什么?”
倩儿是简美人宫中之人,虽不是贴身侍婢,亦有几分脸面,倩儿的爹娘已被接来住进了漪房安排的房屋,仆从侍婢、吃穿用度皆是漪房安排妥当,聪明如倩儿岂能不知漪房用意:听话,富贵荣华;不听,则家破人亡。简美人宫中之事不声不响尽落漪房掌控之中。
(第二卷完结,帝位争夺战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