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赌痴开天最新章节 > 正文 番外第43章 夜郎七失踪·第一次

    后山还是老样子。

    竹林没变,石板路没变,连路边那块青石上的凹痕都还在。那是花痴开小时候练熬煞功坐出来的,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屁股把石头都磨光了。夜郎七总说,你看这石头,比你的脑袋还光溜,将来你成了赌神,这石头也能跟你沾光。

    现在他回来了。赌神当上了,石头还是老样子,可说话的人不见了。

    花痴开走得很慢。进山时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他没有带人,阿蛮要跟来,被他喝住了。老地方——只有他知道那个老地方。那不是夜郎府里的某间屋子,是后山半山腰的一处石洞。

    说是石洞,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搭在一起,中间有个容两三人坐下的空隙。洞口长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十一岁时自己找到的。那天他被师父罚跪,跪到半夜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他一赌气跑进后山,摔进这个洞里,就这么歪打正着。

    第二天夜郎七找到他时,他缩在洞里睡着了,脸上挂着两行泪,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松鼠。

    夜郎七没骂他。只是把他背回府里,给他膝盖上药。从那以后,这石洞就成了师徒俩的秘密。夜郎七偶尔会带一壶酒,师徒俩坐在洞里,他讲年轻时的故事,花痴开听。有时候讲到一半,师父会忽然沉默,盯着洞外的月光看很久。

    现在想想,那些忽然沉默的时刻,师父大概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弈天会。

    花痴开拨开藤蔓,低头钻进洞里。

    里头还是老样子。三块石头,一个石墩当桌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他在干草堆里翻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找到。石墩底下,石缝里,洞壁上每一道裂纹都摸过了——空的。

    他不死心。师父说的老地方,一定是这里。书房花盆里藏的是玉牌,那这里藏的,一定是他信上说的“另一件”。

    他蹲在洞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师父信上写到那一句时停笔了,隔了好久才接上。为什么迟疑?是不想让他找,还是怕他找到了接受不了?

    太阳升高了,洞里渐渐亮堂起来。光线照在洞壁上,花痴开忽然发现有一块石头颜色不太对。那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有一小片青苔像是后来长上去的,比旁边的浅了一个色。

    他过去用手一抠。青苔底下是个拳头大小的石缝。

    石缝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灰扑扑的,布已经泛黄发脆了。

    花痴开手指发僵,慢慢把布包扯出来。不重。打开的时候布片碎了一角,里面包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市面上到处都是,但这一枚被磨得发亮,钱眼上拴着一根红线。红线另一头系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还债”。

    花痴开认得这枚铜钱。小时候他问过师父,为什么你总把一文铜钱揣在怀里?师父说,欠别人一条命,这文钱是债,等哪天把债还了,这钱就花出去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见过这枚铜钱。原来藏在这儿。

    第二件,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一展开碎屑簌簌往下掉。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一封聘书。聘书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叶玄”,礼聘为弈天会“清弈使”。

    叶玄是谁?

    花痴开脑子里没有这个名字。但聘书上的印章他认得——圆形的朱砂印,正中一个“弈”字,和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聘书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夜郎七的笔迹。

    “叶玄者,吾本名也。入江湖后更名夜郎七。弈天会召我归位,此去或不复还。痴开徒儿,见此物时,不必寻我。你我师徒缘尽于此。——夜郎七绝笔。”

    绝笔。

    花痴开的手指猛地收紧,碎纸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他赶紧松手,可那张纸已经裂成了好几片。他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绝笔!他写了绝笔!

    “你写了绝笔!”他忽然吼出来,声音在山洞里嗡嗡回响,“你怎么可以写绝笔!你欠我爹一条命,你欠我一个说法,你说欠的债要还,怎么就绝笔了?你这个老东西——”

    吼到最后嗓子哑了。

    他蹲在洞口,手撑着石壁,大口大口喘气。铜钱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他盯着那两个字——“还债”,忽然明白了。师父把铜钱留在这儿,是告诉他,这笔债他还不上了。欠花千手的命,他得自己去讨。

    弈天会。

    花痴开把铜钱攥在手心,目光落在布包里第三样东西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没有了,纸页卷边发毛,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不是账本,是记录。记录着某一个赌局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节点上的选择与后果。

    第一行写着:“甲子年九月初九,重阳局。参与人:叶玄、花千手、齐天弈。公证:弈天会。”

    花痴开的手开始抖。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那场赌局。父亲惨死,母亲托孤,都是因为那一场。可他从未见过任何记录。天局说记录已毁,夜郎七说细节已忘,母亲说她不在现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场赌局的真实记载。

    他颤抖着往下看。

    “第一局,骰宝。花千手押大,叶玄开盅,点数十五,胜。复盘时发现骰子被动过手脚,灌了水银。非叶玄所为,凶手未知。”

    “第二局,牌九。花千手配天牌,叶玄起手双天至尊。叶玄未开牌,弃权。花千手胜。叶玄自知牌路被齐天弈窥破,不愿作弊取胜。”

    “第三局,盲棋。花千手以千手观音推演三十六步,叶玄以不动明王心经接。至第十七步,叶玄忽见场外齐天弈手势暗语,分神落错一子。花千手胜。”

    翻到第四局,字迹忽然潦草起来。

    “亥时三刻,花千手忽倒地,七窍流血。军医诊之,中毒。毒名‘七日碎’,系提前服下,至此刻毒发。齐天弈承认,七日前往花千手茶中投毒,胁迫其在赌局中配合。花千手不从,宁死。”

    花痴开读到这一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父亲不是赌输了死的。

    他是宁死不从,被毒死的!

    他咬着牙往下看。第五行写得更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子时,夜郎七离场。花千手临死前攥住吾手,言:‘照顾吾妻儿,莫让他们入此局。’言毕气绝。夜郎七跪地三个时辰,天明方起。此后携菊英娥及遗腹子花痴开,远遁花夜国,更名换姓,不复以真名示人。”

    原来师父的本名叫叶玄。

    原来他是那场赌局的参与者。

    原来他替父亲收尸,替母亲逃离,抚养自己长大成人。

    原来他这辈子,从那一夜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花痴开跪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也不觉得疼。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儿夹着一张纸条,墨迹很新。

    “痴开,当你读到这些时,我已启程前往弈天会。有人拿你娘的命威胁我,我不去不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千手观音最后一式,刻在玉牌上,你学会了便能破他们的局。这是师父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你口中的老东西。”

    有人拿娘的命威胁你?

    花痴开猛地站起来,撞到了石洞顶上,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揉,冲出洞口往山下狂奔。

    “娘——”

    他几乎是撞进菊英娥院子的。

    桂花树下空无一人。茶还摆在那儿,杯子没动过。他冲进屋里,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花痴开心往下沉。

    信封上写着“痴开吾儿”,字迹娟秀,是母亲的字。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痴开,娘走了。弈天会的人昨夜来过,他们没有为难我,只说你师父已经启程,问我愿不愿意同行。这些年你忙赌坛的事,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担当。可叶玄他……他欠我一条命,欠你爹一条命,他以为去弈天会是还债,我却不这么看。他不是去还债的,他是去送死的。娘跟了他这些年,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外面。你莫来。好好守着你的赌坛,那是你用命换来的,比爹娘的恩怨重要。”

    “娘留字。”

    花痴开拿着信纸,愣在院子当中。

    福伯颤巍巍地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少爷,夫人的屋里是空的,昨晚她还说要给少爷炖汤,怎就——”

    “昨晚那个白衣人。”花痴开声音沙哑,“他来过是不是?”

    福伯点了点头:“昨日夫人出门买菜,回来时身边跟了个白衣人,隔着太远我没看清。夫人回来后就一直在屋里写信,晚饭也没吃。”

    花痴开闭上眼睛。

    昨晚那个白衣人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说“夜郎七托我给你带句话”,他以为是来示威的,原来是来传话的。母亲昨天就被盯上了,而他还在后山翻石洞,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了三年的赌神,整顿了赌坛,建立了联盟,以为掌控了一切。

    到头来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

    “阿蛮!”他大喊。

    阿蛮从外面冲进来,脸上还带着上回被白衣人震伤留下的淤青。

    “给我查,查昨天进出城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花痴开咬着牙,“查那个白衣人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了。查弈天会的落脚点。查我娘和我师父被带走的路线。”

    “少爷,弈天会神出鬼没,线索——”

    “那就一条一条找!”花痴开眼睛赤红,“赌神不做了!联盟不要了!赌坛塌了我也管不着!我只要我师父和我娘!”

    阿蛮从没见过少爷这样失态。当赌神这三年,花痴开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滴水不漏。可现在他攥着信纸,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这就去。”阿蛮转身就走。

    花痴开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就是昨晚菊英娥坐的位置。茶杯还在那儿,他想端起来喝一口,手抖得拿不住,茶水洒了一身。

    他低下头,看见石桌上刻着字。

    是新的刻痕,像是用簪子划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字。

    “等。”

    他认出这个字。小时候娘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就是这样的笔迹。娘年轻时不识字,是到了夜郎府后,夜郎七一个一个教的。她的字永远歪歪扭扭,永远像小学生临帖,但每一笔都认真。

    等什么?

    等他去救她,还是等他自己明白什么?

    花痴开抚摸着那个“等”字,感觉到石头的凉意透进指尖。他把铜钱掏出来,把玉牌掏出来,把册子掏出来,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石桌上。

    一枚铜钱,欠的债。

    一块玉牌,传的艺。

    一本册子,当年的真相。

    师父和娘把这些东西留在这儿,不是让他藏的,是让他看的。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夜郎七说“不必寻我,寻亦无用”,母亲说“你莫来”。可他们把每一样线索都留下了。

    师父,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花痴开在桂花树下坐到天黑。晚饭时福伯端了粥来,他没碰。阿蛮回来禀报,查到白衣人出城往东去了,他也没动。

    他只是在想。

    想那本册子上记载的第三局,盲棋。

    “花千手以千手观音推演三十六步,叶玄以不动明王心经接。至第十七步,叶玄忽见场外齐天弈手势暗语,分神落错一子。”

    齐天弈。

    这个名字在册子里出现了好几次。他姓齐。弈天会的弈。师父信上说的“不要与他赌”的人,叫弈天童子。

    齐天弈。弈天童子。

    一个姓。

    天局背后是弈天会。而弈天会的主人,姓齐。

    花痴开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放着的册子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师父的纸条后面还有一页,之前没注意到。那一页没有字,只画了一幅图。

    一棵树。

    不是桂花树,是松树。

    树干苍虬,枝繁叶茂,每一片松针都画得细致入微。松树底下,一个小小的圆圈,歪歪扭扭的。

    圆圈里只有一个字。

    “还”。

    花痴开把铜钱举到眼前。铜钱上的字是“还债”。松树下的字是“还”。还什么?还债?还命?还是——

    还千手归元?

    他猛然想起玉牌上刻的那七个字——“欲破弈天,必先归元”。

    “阿蛮。”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爷?”

    “备马。明日一早启程。”

    “去哪儿?”

    花痴开把铜钱揣进怀里,把玉牌挂在脖子上,那个“等”字他最后看了一眼。

    “去找一棵松树。”

    “啥?”

    “一棵画在纸上的松树。”花痴开说,“有人欠了我爹一条命,欠了我师父一辈子,欠了我娘这二十多年的等待。我不管他们是弈天会还是神仙会,欠的债,就得还。赌神可以不当,花痴开不能不做人。”

    阿蛮愣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我去叫人。”

    “不要叫人。我一个人去。”

    “少爷!”

    “他们在等我。”花痴开说,“我娘在石桌上刻了那个字,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弈天会看的。让他们知道她会等。师父留了绝笔,却没死,是因为他知道我看了绝笔一定会发疯,会去找他。这两个老家伙,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算到我头上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月光底下,那笑容有点惨,又有点倔。

    “那就让他们算中了吧。师父欠的债,徒弟来还。父亲没走完的路,儿子来走。弈天会想下棋,我花痴开奉陪到底。”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夜鸟鸣叫。

    桂花簌簌落了一地。

    (番外第4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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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痴开天最新章节番外第43章 夜郎七失踪·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