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幺等人领命离去后,静室的门被小宁总管再次轻轻掩上,将那渐起的夜风与庭院中隐约的虫鸣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一片沉静,唯有青铜雁鱼灯内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苏凌半靠在软椅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素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安静地靠着,身上盖着薄毯,眼眸微微闭合,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若非那眉宇间依旧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沉沉睡去。
他并未入睡。
离忧无极道的真气在受损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伤痛,也维持着他清醒的头脑。他在梳理,在推演,也在等待。
等待朱冉监控的回馈,等待周幺、陈扬对内部防务的布置,等待吴率教整肃部属,更在等待……那个被他派出去、去取“关键之物”的人归来的消息。
两日后对段威的行动,只是明面上的雷霆一击,而真正的胜负手,或许还系于那未知的归期与那未知的“铁证”之上。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月色似乎偏移了些许,透过窗纸洒入的清辉变得更加冷冽。
庭院中,巡夜卫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子时已过。
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深夜,一阵极其细微、与巡夜卫士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自院外廊下,由远及近,轻轻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柔,仿佛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又仿佛来人刻意收敛了气息。步履缓慢,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与迟疑,走走停停,似在反复思量,却又终究被某种决心推动着,向着这间亮着烛光的静室,一步步靠近。
苏凌依旧闭着眼,但那双浓密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均匀的呼吸节奏未变,唯有搭在薄毯上的、未受伤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抬了抬,又轻轻落下。
桌案上,那盏燃了半夜的蜡烛,火苗本是笔直向上,此刻却仿佛被门外渐近的步履所带动,又或是被那悄然渗入缝隙的夜风所扰,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几下,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那脚步声终于停在门外廊下,似乎来人已下定决心,却又在最后一刻再次犹豫的短暂静默后,苏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双眸子在睁开的刹那,便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深邃,甚至比白日里因伤痛而略显黯淡时,更添了几分幽深难测的光泽,如同寒潭映月,静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既不急促,也不绵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嗓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过新柳,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礼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与忐忑。
“苏督领……歇息了么?”
声音很熟悉。
苏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房门的方向,淡淡开口,声音因伤后虚弱而比平日低沉,却足够清晰穿透门扉。
“未曾。房门未落锁,进来说话罢。”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那女子没料到苏凌尚未入睡,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让进。
随即,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歉意更浓了几分。
“夤夜叨扰督领静养,实属不该,阿糜心中甚是不安。”“
只是……确有一些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此刻方能避开耳目,说与督领知晓。奴家……造次了。”
话音落下,又停了片刻。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那扇并未从内闩住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仲春夜间的微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冷气息与一丝隐约的花香,顺着门缝悄然钻了进来,瞬间盈满一室。
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又是一阵明灭不定的摇曳,也将门外伫立之人的裙裾轻轻拂动。
苏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前。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垂手立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面容一时看不太真切,只勾勒出一个玲珑有致的剪影。
她似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
待她稍稍抬步,踏入室内,烛光便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姿窈窕,穿着并不如何华丽,只是一袭淡青色素面罗裙,裙摆绣着几茎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颜色清雅,行动间如水波微漾。乌云般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肩颈,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宛如天鹅。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灵韵的秀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眼波清澈如水,此刻因着夜寒与忐忑,微微低垂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美与端庄。然而,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柔美之下,隐隐蕴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的沉静气质。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虽因行礼而微微前倾,却并无娇柔作态之感。
正是韩惊戈之妻,阿糜。
阿糜进得门来,迅速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苏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略一停留,便立刻又低下头去,姿态恭谨地朝着苏凌的方向,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刻意,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苏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指向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铺了软垫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不必多礼。深夜风寒,坐下说话罢。”
阿糜闻言,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扭捏推辞,或是惶恐不敢。
她直起身,轻声应了句:“谢督领。”
声音轻柔依旧,却已少了方才门外的忐忑,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她缓缓迈步,走向那张椅子。步履轻盈,裙摆微漾,几乎未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椅前,她再次微微一福,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裙摆的兰草绣纹上,静待苏凌发问。
苏凌靠在椅中,阿糜端坐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舆图的宽大书案,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的轻微爆响,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余音。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偶尔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凌并未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看进她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那份无形的压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阿糜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苏凌,眼中带着真切得几乎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轻声问道:“苏督领……您的伤势,可还稳得住?惊戈他……他一直惦记着,只是自己动不得,又怕扰了您静养,才……”
苏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回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有劳挂心。药已服过,内息正在自行调息,暂无大碍了。”
听到苏凌说“无碍”,阿糜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后怕。
“督领无碍便好……督领为救阿糜,不惜亲身犯险,深入那等险地,险些……若督领真因阿糜有何闪失,阿糜……百死莫赎。”
然而,苏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未接受这份感谢,也未出言宽慰,态度显得有些疏离。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惊戈如今伤势如何了?可还安稳?”
阿糜似乎对苏凌的冷淡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情绪,连忙答道:“劳督领记挂。惊戈他……胸前创口虽深,所幸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加之强行催动内息,损耗过度,行辕的医官已然仔细诊治过了,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补气固元的汤剂。”
“方才我来时,他已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气息虽弱,但已平稳许多。我见他睡熟,这才……这才敢离开片刻,来见督领。”
苏凌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语气也略微和缓了些。
“惊戈无事便好。他此次是为护卫我而负伤,我心难安。他能安稳睡下,便是好兆头,你需好生照料。”
“是,阿糜省得。”
阿糜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绣着的兰草纹样。
苏凌的目光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缓缓问道:“只是,阿糜姑娘,惊戈伤重沉睡,正是需要人陪伴照料之时。你不在他榻前守着,反倒夤夜来此见我……所为何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阿糜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此刻说与我听不可?”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飞快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凌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苏凌对视,原本平静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半晌,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
“我……奴家……是……”
苏凌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阿糜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糜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阿糜心中实在担忧督领伤势,坐立难安,又见惊戈已然睡熟,这才……这才冒昧前来探望……只求亲眼见督领安好,方能心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透着浓浓的心虚与不确定。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苏凌却忽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
“阿糜姑娘的心意,苏某心领了。”苏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送客之意。
“苏某说过,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倒是惊戈那边,失血过多,内息耗损,夜间最易反复,需得有人时刻留意。阿糜姑娘既为惊戈之妻,此时更应陪伴在侧,悉心照料才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阿糜骤然变得苍白的脸颊,继续道:“如今夜已深沉,你我男女有别,孤室相处,多有不便。若阿糜姑娘并无其他要紧事……”
苏凌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无正事,便请回吧。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只吐出一个“我……”字,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承受着巨大的难堪与挣扎。
苏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烛火“噼啪”轻响,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阿糜就那样低着头,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过了许久,久到苏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终于再次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脸上已没了血色,眼神仓皇,躲闪着苏凌的注视,声音带着一丝强自压抑的颤抖和狼狈。
“是……是阿糜唐突了……本就不该来的……督领既已无大碍,惊戈那边也离不得人……阿糜……阿糜这便告辞了。”
说着,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甚至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也顾不上去扶,只是仓促地对着苏凌的方向又福了一福,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房门快步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慌乱、无措,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刹那。身后,苏凌那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阿糜姑娘。”
阿糜的脚步,倏然顿住,僵在离门不过两步之遥的地方。
苏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你深夜冒险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问候苏某的伤势吧?”
阿糜背对着苏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既然来了……”
苏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便是想好了一些事,下定决心,要告诉苏某一些话。为何……相见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呢?”
阿糜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苏凌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苏凌话音落下,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涟漪。
阿糜背对着苏凌,身影在摇曳烛光下凝固了片刻。
半晌,她终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她那原本精致秀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
一双剪水秋瞳,不再低垂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苏凌,眸底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似有万千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激烈碰撞——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与释然?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她定定地看着苏凌,那双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冰冷的雾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苏凌,看了许久。
然后,幽幽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哀凉。
叹罢,她不再试图离开,而是默默转身,走回方才的位置。那把被她仓促起身带倒的椅子还歪在一旁,她俯身,动作有些迟滞地将椅子扶正,然后重新坐了下去。
她依旧是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依旧是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良好仪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躲避苏凌的目光,却也没有迎上,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几茎清冷的兰草绣纹,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苏凌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他并不急着追问,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从身侧的书案上,拿起一本半摊开的、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卷。
书页因经常翻动而边缘微卷,纸张泛着岁月的淡黄色泽。
苏凌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
静室内的气氛,因他这番动作,从方才的尖锐对峙,骤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过了片刻,苏凌才仿佛从书中回神,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阿糜,主动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又像是在与老友闲谈。
“阿糜姑娘,你可知,苏某此刻在看什么书么?”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质问判若两人
。阿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涩,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
“奴家……不知。”
苏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用那种仿佛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本书,名曰《四夷海洲图录》。”
“说来也巧,乃是苏某前些年,一次偶然拜访萧丞相时,在他那堆满典籍的书案一角瞥见的。”
“苏某当时见了,便觉有趣,遂向丞相开口借来一观。萧丞相倒也爽快,便赠予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得到心爱之物的欣然。
“这《图录》啊,记载的并非我中土风物,而是那些毗邻我大晋四海之外,星罗棋布的诸多海岛、土洲的奇闻轶事。”
“举凡地理山川、气候物产、风俗人情、乃至部落传承、神话传说,可谓包罗万象,光怪陆离。”
“苏某得此书后,时常翻阅,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至今仍是手不释卷,常看常新。”
他说得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闲书。
然而,阿糜听着,头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愈发苍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似乎从苏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在她的心上。
苏凌似乎并未察觉阿糜的异样,依旧用那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探讨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说来也奇,苏某观此《图录》,见那诸多海洲岛国,虽与我中土风俗迥异,但其地所出之人,无论容貌、体态、乃至某些细微习惯,倒也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有些岛屿,其人肤色较我中土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且擅舟楫,通水性,好纹身以为饰……”
他每说一句,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分。
当苏凌说到“肤色略深,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发色偏褐”时,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反应,如何能逃过苏凌的眼睛?
苏凌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真的是在虚心求教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的探究。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本《四夷海洲图录》,缓缓地、平稳地,朝着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了阿糜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头。
“不过呢,这《图录》所载海岛土洲,林林总总,不下十数处,各有风貌,难以尽述。苏某每每观之,虽觉大开眼界,却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直视着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某有些好奇,实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乡……究竟应是这《图录》中所载的,哪一处海洲,哪一座岛国呢?”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学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异域风情的女子虚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为苏某指点一二,解此困惑?”
话音落下,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轰——!”
阿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凌那平淡的语调,那看似随意推过来的书卷,那“虚心求教”般的问题,组合在一起,却化作了最锋利、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利剑。
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将她竭力隐藏的、最深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低垂的姿态,霍然抬头!一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的美眸,直直地撞入苏凌深邃平静的眼瞳之中。
那眼中,先前所有的慌乱、躲闪、委屈、挣扎,此刻全部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惊骇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那张精致绝伦的苍白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后的茫然与……恐惧。
她看着苏凌,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眼中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她今夜前来另有目的,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她的身份,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一切!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阿糜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样呆呆地、失神地望着苏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烛火,在她骤然睁大的瞳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