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香椿树上,把叶子洗得发亮。阿诚飘在窗边,看着那些雨滴穿过自己的手,落在地上。
“张叔,雨是什么感觉?”
张矛想了想。
“凉凉的,湿湿的。”
阿诚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知道凉是什么感觉。”
张矛没说话。
阿诚又看了一会儿雨,飘回玉牌里,跟阿宁说雨的事。
下午,雨停了。
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阿诚飘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张叔,有人来了。”
张矛往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只是往里看。
张矛走过去。
“找谁?”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玉牌上。
“听说这里能找人。”
张矛让他进来。
周无影从里屋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周无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还是周无影先开口。
“你来了。”
男人点头。
“我来了。”
张矛看看周无影,又看看那个男人。
“认识?”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哥。”
张矛愣了愣。
周无影的哥?周茂生?不对,周茂生在这里。
那个男人开口。
“我是他亲哥。周无涯。”
屋里所有人都出来了。
周茂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脸上表情复杂。张无念和厉无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周无涯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
他看着周无影,很久没说话。
周无影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周无涯先开口。
“三十年没见了。”
周无影点头。
“三十年。”
周无涯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扫过那些玉牌,最后又回到周无影身上。
“你过得怎么样?”
周无影想了想。
“还行。”
周无涯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
阿诚飘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对阿宁说:
“他们在干什么?”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不知道。
周无涯在石凳上坐下。
周无影也坐下。
其他人站在旁边,没有走近。
周无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涯”。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他说,“娘留给你的。她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个给你。”
周无影看着那块玉牌,很久没动。
周无涯继续说。
“我找了你三十年。到处打听,到处问。后来有人告诉我,老城区有个尘外居,兴许能找到人。”
他看着周无影。
“没想到,找到的是活的你。”
周无影拿起那块玉牌,轻轻摩挲着。
“娘什么时候走的?”
“十年前。”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周无涯点头。
“她说,小影要是还活着,让他回家。”
周无影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周无涯留在尘外居吃饭。
他坐在周无影旁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周无影沉默很久。
“你走的时候,才十五岁。”
“嗯。”
“那时候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嗯。”
“后来听说你入了血云楼,我以为……以为你没了。”
周无影没说话。
周无涯看着他。
“你还恨我吗?”
周无影摇头。
“不恨了。”
周无涯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
阿诚飘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飘回去,把阿宁叫了出来。
两个小光点飘在周无影旁边,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守护者。
周无影看着它们,嘴角弯了弯。
深夜,院子里只剩下周无影和周无涯。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
周无涯说:“跟我回去吧。”
周无影摇头。
“这儿挺好。”
周无涯看着他。
“这儿是别人的家。”
周无影想了想。
“也是我的。”
周无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常来看你。”
周无影点头。
“好。”
周无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玉牌,你收着。那是娘留给你的。”
周无影点头。
周无涯走了。
周无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玉牌,很久很久。
阿诚飘过来,在他旁边待着。
“那个是你亲哥?”
周无影点头。
“他找你找了三十年?”
周无影又点头。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周无影想了想。
“因为这儿也是家。”
阿诚点点头,飘回玉牌里,把这句话告诉阿宁。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懂了。
第二天早上,周无影把那块“涯”字玉牌挂在腰上,和柳如是的那块放在一起。
张矛看到了,没问。
周无影也没说。
阿诚飘过来,绕着那两块玉牌转了一圈。
“它们两个,一个是你娘的,一个是她的。”
周无影点头。
阿诚想了想。
“那她们现在在哪儿?”
周无影抬头看天。
“在那边。”
阿诚也抬头看。
“那边是哪儿?”
周无影笑了。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好地方。”
阿诚点点头,飘回去,跟阿宁说。
“那边是个好地方。”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傍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拄着拐杖。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周无影走过去。
“找谁?”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
“找我儿子。走了四十年了。”
周无影接过照片,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
问到第七个的时候,一个光点亮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那个光点,眼泪流下来。
“儿啊……”
光点颤动着,一明一暗。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娘,我想你。”
老太太哭着点头。
“娘也想你……想了四十年……”
她捧着那块玉牌,很久很久。
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无影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太太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回去好好养着。每天跟他说说话。”
周无影点头。
“他会高兴的。”
老太太走了。
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张矛走过来。
“今天第几个了?”
“第二个。”
张矛看着他。
“累吗?”
周无影想了想。
“不累。它们回家了。”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第五十六章秋深
秋天深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落在青砖地上,铺成金黄色的毯子。阿诚每天飘出去数,数完又被风吹乱,第二天接着数。
“张叔,今天掉了五十三片!”
张矛点头。
“嗯。”
“昨天是四十七片,前天是六十一片。它越来越快了。”
张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快落光了。”
阿诚点点头,又飘回去告诉阿宁。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满头大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请问,是尘外居吗?”
周无影走过去。
“是。”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妈”字。里面的光点很淡,几乎看不见。
“这是别人让我送来的。说你们这儿能养这个。”
周无影接过玉牌,看了看。
“谁让你送的?”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一个老太太,在我取件的路上拦住我,把这个塞给我,说送到老城区尘外居。然后就走了。”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长什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衣服,走路有点慢。”
周无影握着那块玉牌,很久没说话。
年轻人走了之后,他把玉牌放在桌上。
里面的光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一明一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阿诚飘过来,凑近看了看。
“它快散了。”
周无影点头。
“我知道。”
“能救吗?”
周无影想了想。
“试试。”
那天晚上,周无影把那块玉牌放在床头,和柳如是的那块放在一起。
他对着它说话,就像以前对着柳如是那样。
“你是谁家的?”
光点颤了颤,没回应。
“你儿子在哪儿?”
还是没回应。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它找不到家了。”
周无影看着那个光点。
“那你就先待这儿。”
光点亮了一下,像是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光点慢慢亮了一些,但还是比其他魂魄淡很多。它不爱动,总是缩在角落里,也不跟别的魂魄说话。
阿诚每天飘过去陪它。
“你叫什么名字?”
光点没回应。
“你儿子在哪儿?”
还是没回应。
阿诚也不着急,就那么陪着。有时候给它讲阿宁的事,有时候讲张叔的事,有时候讲院子里那棵树。
慢慢地,光点开始动了。偶尔会亮一下,像是在听。
阿诚回来告诉周无影。
“它今天动了两下。”
周无影点头。
“好。”
半个月后的一天,门口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衣服,走路有点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眶红红的。
周无影看到她,愣住了。
老太太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玉牌上。
光点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老李……”
光点拼命往玉牌边缘挤,像是想出来。
老太太走过去,轻轻捧起那块玉牌。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光点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阿诚飘过来,听了听。
“它说,它也在找你。”
老太太哭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下午,老太太在尘外居住下了。
她捧着那块玉牌,一直跟它说话。
“老李,家里都挺好的。儿子结婚了,孙子也上小学了。房子去年装修了,我把你那张照片挂在了客厅。”
光点亮着,像是在听。
“你走了三年,我每天都想你。后来听人说这儿能找人,我就找来了。”
光点又亮了亮。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诚飘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他飘回来,对阿宁说:
“那个老奶奶,找了三年。”
阿宁亮了亮。
“三年是多少天?”
阿诚算了算。
“很多很多。”
老太太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对着周无影鞠了一躬。
“后生,谢谢你。”
周无影摇头。
“不用。”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孩子,叫什么?”
周无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阿诚。
“叫阿诚。”
老太太点点头。
“阿诚,谢谢你陪老李说话。”
阿诚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老李告诉我的。”
她走了。
阿诚飘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晚上,阿诚飘到张矛面前。
“张叔。”
“嗯?”
“那个老奶奶说,老李告诉她,我陪它说话了。”
张矛点头。
“然后呢?”
阿诚想了想。
“然后我就想,它们都能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张矛看着他。
“你想家了?”
阿诚点头。
“有点想。但这里也是家。”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阿诚眨眨眼。
“真的?”
张矛点头。
“真的。”
阿诚高兴地转了一圈,飘回去告诉阿宁。
“张叔说,快了!”
阿宁亮了亮,像是在说知道了。
深夜,周无影坐在院子里。
他腰上挂着两块玉牌,一块刻着“涯”,一块刻着“柳”。都是空的,但他一直带着。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个老太太,找了三年。”
周无影点头。
“嗯。”
“那个光点,等了三年。”
周无影又点头。
张矛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值得。”
张矛笑了。
“那就行。”
月亮升起来了。
院子里,那些光点还在亮着。
阿诚和阿宁靠在一起,慢慢亮着。
香椿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秋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