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块玉牌送走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每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门槛上空的。周无影擦完那十七块空玉牌,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静放学回来,对着那些空玉牌讲学校里的事。周茂生和张元清下棋,张元化在旁边看。张无念和厉无相偶尔帮忙扫院子。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在香椿树下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那天傍晚,小静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张矛面前。
“张哥,我昨晚做梦了。”
张矛看着她。
“梦见什么了?”
小静想了想。
“梦见阿诚了。”
张矛的手顿了顿。
周无影也抬起头。
小静继续说:“他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光点。他说他很忙,没时间回来。但他让我告诉你们,他很好。”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小静点头。
“还有。他说,那些‘恩’字玉牌,都是他捡的。他每天到处走,看到没有家的魂魄,就捡起来,送到一个路人必经的路上。他说那个路人是个好人,每次都会帮忙送。”
周无影轻轻说:“所以那个路人……”
小静点头。
“也是他选的。”
张矛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
“那小子,”他说,“还挺能干。”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满天的星星。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阿诚了?”
张矛点头。
“有点。”
周无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矛忽然问。
“你说,他每天到处走,累不累?”
周无影想了想。
“应该累。但他乐意。”
张矛笑了。
“也是。他那人,话多,闲不住。”
周无影也笑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星星越来越亮。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也许以后都不会有了。”
张矛接过茶杯。
“也许。”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
十七块,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块都曾经有一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找到了家。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小静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空玉牌。
“它们都走了。”
张矛点头。
“嗯。”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我们做什么?”
张矛想了想。
“过日子。”
那天下午,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到那些空玉牌,笑了。
张矛走过去。
“您找谁?”
老太太摇摇头。
“不找谁。就是来看看。”
她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我儿子的玉牌,是你们送回来的。等了四十年,总算等到了。”
张矛愣了一下。
“您是……”
老太太点点头。
“那个山里头的。你们走了五天找到的那个。”
张矛想起来了。
“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笑了。
“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们一声,他很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里面的光点已经没了,空了。
但她还是小心地收着。
“我天天跟它说话。虽然它不亮了,但我知道它在听。”
张矛看着她。
“您走了多远?”
老太太想了想。
“坐车坐了两天,走路走了一天。不远的。”
周无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您一个人?”
老太太点头。
“一个人。有它陪着,不怕。”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张矛泡的茶,和小静说了会儿话。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玉牌收进怀里。
“我回去了。”她说,“路远,得慢慢走。”
张矛站起来。
“我送您?”
老太太摇头。
“不用。认路。”
她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小静问张矛。
“张哥,她为什么要来?”
张矛想了想。
“来告诉我们,她等到了。”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就为了说这个?”
张矛点头。
“就为了说这个。”
小静看着那些空玉牌。
“那它们都知道吗?”
张矛笑了。
“知道。它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小静点点头,跑去睡觉了。
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看着那些空玉牌,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都回家了。
都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空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周无影正在泡茶。
“今天没有?”
张矛摇头。
“没有。”
周无影把茶递给他。
“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了。”
张矛接过茶杯。
“可能。”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香椿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阿诚数叶子的样子。
那小子,现在应该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忙着捡那些没有家的魂魄吧。
张矛笑了笑。
“挺好的。”
周无影看着他。
“什么挺好的?”
张矛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周无影点点头。
“嗯。”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玉牌上。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晒太阳。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也许不会。
但日子还长。
慢慢过。
第七十四章老李
老李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张矛正在给香椿树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还记得我吗?”老头咧嘴笑了笑,“我姓李。那个‘路人’的朋友。”
张矛想起来了。
“老李?”
老李点点头,走进院子,把那袋橘子放在石桌上。
“路过,来看看。”
周无影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
老李在石凳上坐下,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不错。清静。”
张矛给他倒了杯茶。
老李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让我来的。”
张矛愣了一下。
“老周?”
老李点点头。
“就是那个‘路人’。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带着他的玉牌。后来它空了,我就把它埋在他老家那棵槐树下面。”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埋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老周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光点。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惦记。还说,有空的话,替他去尘外居看看。”
老李抬起头,看着张矛和周无影。
“我就来了。”
那天下午,老李一直在院子里坐着。
他话不多,但也不冷场。问了一些尘外居的事,问那些玉牌的事,问阿诚的事。张矛一一告诉他。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要是知道这些,肯定会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空玉牌前,一块一块看过去。
“这些都是他捡的?”
张矛点头。
“他捡的。我们送的。”
老李看着那块刻着“路人”的玉牌,伸手摸了摸。
“老周,你这辈子没白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傍晚,老李要走。
张矛留他吃饭,他摇摇头。
“路不远。天黑前能到家。”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个阿诚,长什么样?”
张矛想了想。
“小孩模样。话多。喜欢数树叶。”
老李点点头。
“梦里我见过一个小孩,在他旁边飘着。应该就是他。”
他笑了笑。
“都挺好。”
他走了。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那天晚上,张矛把那袋橘子分给大家。
小静吃了一个,说甜。
周无影吃了一个,点点头。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看着那些橘子。
“我吃不了。”他说,“看着也挺好。”
张矛递给他一个。
“拿着。闻闻味也行。”
张无血接过去,捧在手里,闻了闻。
“嗯。是挺香。”
他把橘子放在那块“路人”玉牌旁边。
“老周,你也闻闻。”
橘子在那儿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矛起来,看到它还放在那儿,没动过。
他把橘子收起来,剥开,分给大家吃了。
挺甜的。
日子又慢了下来。
香椿树的叶子越来越密,知了开始叫了。小静期末考试考完了,每天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周无影还是每天擦那些空玉牌,擦完就坐着晒太阳。张矛泡茶,看书,偶尔扫扫地。
张无血有时候飘出来,和他们一起晒太阳。
“以前阿诚在的时候,这时候肯定在数叶子。”他说。
张矛点头。
“嗯。”
“现在没人数了。”
张矛看着那棵树。
“它还是照样长。”
张无血笑了。
“也是。”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寄给周无影的。信封上只写了“尘外居周无影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周无影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老夫妻,站在一座木屋前,笑得很开心。那只黑狗蹲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闺女回家两年了。我们很好。谢谢。——山里的那户人家”
周无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空玉牌放在一起。
张矛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是他们?”
周无影点头。
“那个等了二十年的。”
张矛看着那对老夫妻的笑脸。
“挺好。”
周无影点头。
“挺好。”
那天晚上,张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矛看着月亮。
“想阿诚。”
周无影没说话。
“想那些魂魄。想老周。想那个老李。”
张矛顿了顿。
“想他们都挺好的。”
周无影点点头。
“都挺好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
院子里很静。
那些空玉牌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
日子还长。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