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回到镇魂台时,天已过午。
周牧之没多话,把人安顿在玉台上,留下两瓶丹药就走了。门一关,镇魂台又只剩下苏砚一人,还有满室的寂静。
他盘腿坐下,没立刻疗伤,先检查体内状况。
“伪契”碎片还在,被他自己模仿出的那层“壳”裹着,暂时安稳。暗金色血脉稀薄,但比之前凝实了些。最让他意外的是眉心那枚“定魂令”——裂痕还在,但流转的温润力量里,多了点什么。
像墨迹在清水里缓缓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书卷气的“认知”正渗入他魂魄。
是风闲留下的。
不是具体功法,是某种“看”的方法。怎么“看”规则运转,怎么“看”力量脉络,怎么“看”人心真伪。
苏砚闭上眼,试着用这方法“看”自己。
他“看到”体内那几缕“伪契”碎片,像几根暗红色的、扭曲的线,纠缠在血脉深处。他“看到”自己模仿出的那层“壳”,结构粗糙,漏洞百出,但偏偏卡在关键节点上,让那些线动不了。
“笨办法,但有用。”他自语。
然后他“看”向心口。
赤心石戒指的链接那头,清歌的气息很弱,很稳,像寒潭深处一点不灭的烛火。但烛火外围,冰蓝色的“镇魂印”光晕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黯淡、龟裂。
半个月。
苏砚攥紧拳头。
“得快点。”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外有呼吸声,很轻,是周牧之留下的守卫。更远处,镇魂台的阵法在运转,隔绝内外。
但隔绝不了人心。
……
枯崖洞府。
暗红长袍被扔在地上,枯崖坐在蒲团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赵元启,还有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师尊,接下来怎么办?”赵元启脸色也不好看,“明心那老不死的跳出来搅局,凌波那老婆子又提议彻查,掌门还同意了……我们很被动。”
“被动?”枯崖冷笑,“查?让他们查。查得出来,算他们本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枯崖打断他,眼中幽光闪烁,“‘文心之门’的封印在加速崩溃,寒渊那丫头撑不了多久。只要门一开,什么查案,什么证据,都是笑话。”
他看向那两名黑袍人。
“东西准备好了吗?”
左侧黑袍人躬身,声音嘶哑:“回主上,‘离魂香’已炼成,可于无声无息间剥离魂魄,制造‘失魂’假象。‘替身傀’也已完成,以主上一缕分魂为引,可假乱真七日。”
“七日,够了。”枯崖点头,“苏砚那小子的‘钥匙’之躯已被‘伪契’初步污染,只需最后一步,便能彻底炼化。届时,以‘替身傀’暂代我在此应付调查,我亲自带他下寒渊,开门。”
右侧黑袍人迟疑道:“主上,风闲和明心那边……”
“风闲要镇守经卷阁,轻易动不得。明心那老东西,看似搅局,实则也是在试探。”枯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怀疑我,但没证据。只要我在明面上按规矩来,他就没办法。”
“可查案团一旦深入丙字区地底……”
“让他们去。”枯崖笑了,笑容阴冷,“地底那扇门,现在可不太平。‘渊眼’被连续刺激,早已暴躁不堪。他们进去,正好替我试试水。”
赵元启欲言又止。
“说。”枯崖瞥他一眼。
“师尊,弟子总觉得……苏砚那小子,不对劲。”赵元启皱眉,“他在问心钟前说的那些话,太笃定了。他好像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枯崖沉默片刻。
“我也觉得。”他缓缓道,“那小子背后,恐怕不止风闲。但无所谓,棋子知道得再多,也还是棋子。只要‘钥匙’在我手里,棋局就在我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的暗门前。
暗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中央,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布满裂痕的骨牌虚影——正是之前“毁掉”的那枚“种契”骨牌的本源印记。
骨牌虚影下方,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心口处,插着三根暗红色的、扭曲的符文长钉。
“去吧。”枯崖对着骨牌虚影,低声道,“去告诉那小子,谁才是执棋人。”
他屈指一弹。
骨牌虚影微微一颤,三根符文长钉同时亮起暗红光芒。
……
镇魂台内,苏砚正闭目调息,忽然心口一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魂魄层面的刺痛,像被三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心窝。
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来了。
枯崖的后手。
他咬牙,运转“定魂令”的力量去镇压,但那刺痛来得诡异,不是外来的攻击,而是从他魂魄深处、从那些被“伪契”碎片污染过的地方,自行爆发的。
紧接着,他眼前一花。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密室,燃烧的炉火,枯崖干瘦的手在炼制着什么。
一张巨大的、暗红色的“契书”虚影,缓缓展开。
“契书”中心,是他苏砚的模糊轮廓。轮廓心口,插着三根暗红色的长钉。
枯崖的低语在耳边回荡:“以魂为契,以血为引……七日之后,门开之时……汝为吾钥,永世臣服……”
画面最后,是清歌。
她站在寒渊深处,冰蓝色的锁链洞穿身体,周身“镇魂印”的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低着头,银发披散,看不清表情,只有一滴冰蓝色的泪,从眼角滑落,坠入无尽黑暗。
“不——!”
苏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是幻象,但太真实了。
尤其是清歌最后那滴泪,像真的砸在他心尖上,又冷又疼。
“七日……”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枯崖要在七日内,彻底炼化我……”
他必须做点什么。
枯崖在加快节奏,他也要加快。
“定魂令”传来的那种“看”的方法,在他意识中缓缓流转。苏砚沉下心,再次“看”向体内那些“伪契”碎片。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的线,在“契书”幻象刺激下,似乎活跃了一些。线的末端,隐隐有三处特别凝实的“节点”,正散发着与幻象中那三根长钉同源的气息。
“节点……”苏砚眼神一凝。
如果他能找到办法,破坏或者干扰这三个节点……
但这个念头刚起,心口那三处刺痛就猛然加剧,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不行,硬来会死。
他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的方法继续运转,他“看”向那三个节点周围。
节点与“伪契”碎片的主体相连,但也与他的血脉、魂魄有细微的接触点。这些接触点很脆弱,是“伪契”力量侵蚀他身体的“桥头堡”。
如果动不了节点,能不能动这些“桥头堡”?
苏砚心念急转。
他想到了“淬火听山”,想到了自己模仿出的那层“壳”。
“壳”是粗糙的,但结构是他自己“偷”来的,与“伪契”同源。如果用“壳”的力量,去替换、覆盖那些“桥头堡”……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伪契”力量可能彻底爆发,他当场就得死。
“赌不赌?”苏砚问自己。
然后他笑了。
有的选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调动那层粗糙的“壳”。
暗金色的血脉之力缓缓涌出,裹着“壳”的碎片,像最笨拙的工匠,一点一点,挪向那三处节点周围的“桥头堡”。
慢,很慢。
每挪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魂魄的刺痛时强时弱,冷汗一次次湿透衣衫。
但他没停。
……
同一时间,执法殿。
凌波真人坐在主位,下手坐着明心真人、周牧之,还有另外三位各峰长老。
“查案团名单已定。”凌波真人将一份玉简推到中间,“刑律殿出两人,藏经阁出一人,各峰各出一人,共十人。三日后入丙字区地底。”
明心真人拿起玉简扫了一眼,抬了抬眼皮:“刑律殿那两人,是枯崖的心腹吧?”
“是。”凌波真人点头,“但按规矩,刑律殿必须有人参与。放心,我安排了人盯着。”
“地底情况不明,十人够吗?”一位长老皱眉。
“够了。”明心真人慢吞吞道,“人再多,反而容易生乱。地底那扇门,老夫年轻时进去过一次,凶险得很。这次去,主要是确认门的状态,以及……有没有不该有的手脚。”
周牧之沉声道:“苏砚那边……”
“风闲师叔看着,出不了事。”凌波真人摆摆手,“倒是枯崖那边,你们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等。”明心真人道,“等我们进地底,等地底出事,等他有机会浑水摸鱼。”
“那我们……”
“将计就计。”明心真人合上眼,“他不是想让我们试水吗?那就试给他看。不过试水之前,得先给他找点事做,别让他太闲。”
凌波真人眼神一动:“师叔的意思是……”
明心真人没睁眼,只说了两个字:
“查账。”
……
夜深了。
镇魂台内,苏砚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但那三处“桥头堡”,终于被他用粗糙的“壳”覆盖了一层。
很薄,很脆弱,但确实覆盖住了。
“伪契”碎片传来的刺痛减弱了一些,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瘫在玉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枯崖,”他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你的棋,我看到了。”
“现在,该我落子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寒渊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冰层开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