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
丙字区入口,往日里只有矿工和巡守弟子往来的地方,此刻聚了十余人。
十人查案团,外加苏砚、周牧之,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明心真人,这老道打着哈欠蹲在井口边,翻着手里那卷古书,好像只是来晒太阳的。
另一个是凌波真人,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脸色冷得像腊月霜。
“人齐了,就下井。”凌波真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周牧之,你领着苏砚。明心师叔,您老……”
“我看书,你们下。”明心真人头也不抬,“井底下那点玩意儿,老夫三百年前就看腻了。”
凌波真人眼角抽了抽,没再多说。
队伍里,刑律殿派来的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瘦高,叫高远,枯崖的徒弟。一个矮胖,叫王通,也是枯崖心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其余各峰派来的长老,神色各异,但都沉默。
“走吧。”周牧之拍了拍苏砚肩膀,率先走向井口。
那口井,苏砚三个月前来过。井口直径三丈,往下看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井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有些已经黯淡,有些在缓缓流转。
“抓紧我。”周牧之说完,一把抓住苏砚胳膊,纵身跳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砚闭上眼,又睁开。他运转“定魂令”里那股“看”的力量,扫过井壁。
符文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一道道流动的、有生命力的“规则”。有些符文完整,散发着温润的青色光芒。有些残缺,光芒黯淡,甚至有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在缓慢侵蚀。
“伪契”污染。
越往下,黑色越多。
下落了约莫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地底世界。
不是想象中逼仄的矿道,而是一片开阔的、穹顶有数十丈高的巨大地穴。地穴四壁镶嵌着照明用的夜明珠,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轮廓。
但苏砚“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地穴中央,那扇暗金色的、布满裂痕的巨门,依旧静静矗立。门上符文的光芒比三个月前更黯淡了,裂痕也更多、更深。门缝里渗出的黑色粘稠物,已经蔓延到地面,像黑色的苔藓,覆盖了小半地穴。
更让苏砚心惊的是,门后的“东西”。
他之前只能模糊感应到门后的存在,现在,透过“定魂令”的“看”,他“看”到门后是一片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渊”。
那“渊”在躁动,在咆哮,在一次次撞击着门。
每撞击一次,门上的裂痕就多一道,渗出的黑色就多一分。
“这就是‘文心之门’。”凌波真人走到门前,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声音在地穴里回荡,“三日前,封印还只裂了三成。今日再看,已裂了四成。”
高远脸色变了变:“师叔,这……”
“这什么?”凌波真人瞥他一眼,“想说这跟苏砚没关系?那你说说,这封印怎么裂得这么快?”
高远语塞。
王通上前一步,拱手道:“凌波师叔,封印裂痕加剧,或许是地脉自然变动。苏砚身上虽有‘伪契’残留,但未必与此有关。依弟子看,当务之急是加固封印,而非在此争论。”
“加固?”明心真人的声音从井口上方飘下来,懒洋洋的,“老王啊,你师父没教过你?封印这玩意儿,裂了就是裂了,补不上。要么修,要么换。可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正经了些。
“这扇门的‘钥匙孔’,被人动过。”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钥匙孔”是封印的核心枢纽,控制着门的开合。如果“钥匙孔”被动过,意味着有人试图打开这扇门,或者……已经打开过一部分。
凌波真人眼神一厉,拐杖重重一顿:“查!”
十人查案团立刻散开,各施手段。
有祭出罗盘测方位的,有拿出铜镜照影的,有蹲在地上用手指摸符文的。高远和王通对视一眼,也装模作样地开始检查。
周牧之没动,他护在苏砚身边,低声问:“怎么样?”
苏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眼中有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在“看”。
用“定魂令”的力量,用血脉里那股“窃”的本能,用这三日来在镇魂台反复练习的笨办法,他一点点、一寸寸地“看”这扇门。
门的材质,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金属,非金非玉,触手冰凉。
门上的符文,是上古“文心一脉”的封印术,以“文心”为引,以“道则”为墨,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裂痕,是从“钥匙孔”开始蔓延的。
钥匙孔在门正中央,是一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凹槽。凹槽边缘,有被强行撬动、扭曲的痕迹。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而且——
苏砚瞳孔一缩。
他在钥匙孔最深处,“看”到了一抹暗红色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印记。
是“种契”的气息。
和枯崖那枚骨牌同源,但更古老、更隐晦,像是……某种“钥匙”的“胚子”,被人强行嵌了进去,但又没完全嵌进去,卡在半途。
“怪不得……”苏砚喃喃。
怪不得枯崖要炼化他这把“钥匙”。
怪不得“伪契”要种在他身上。
因为这扇门的“钥匙孔”,早就被人动过手脚,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匹配的“胚子”。现在需要一把真正的、能打开门的“钥匙”,去替换那个“胚子”,或者……强行撬开。
“看出什么了?”周牧之问。
苏砚刚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执法殿一位姓刘的长老,他蹲在门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门缝。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黑色的粘稠物,而是一道道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在蠕动的纹路。
“这是……”刘长老脸色发白,“‘伪契’的‘根’?”
话音未落,门缝里那些黑色粘稠物,忽然蠕动起来。
像活过来一样,顺着门缝,沿着地面,朝着众人蔓延过来。
速度不快,但粘稠、厚重,所过之处,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退!”凌波真人厉喝。
众人纷纷后退。
但黑色粘稠物像有意识,分出数股,朝着不同方向包抄。其中一股,直扑苏砚。
“小心!”周牧之一把将苏砚拉到身后,右手虚握,一柄青色长剑凭空出现,剑光一闪,斩向那股黑色。
剑光斩过,黑色粘稠物被劈开,但很快又合拢,继续涌来。
“这东西斩不断!”周牧之脸色一沉。
苏砚盯着那股黑色,忽然道:“周殿主,斩它左侧三寸。”
周牧之一愣,但还是依言出剑。
剑光精准斩在苏砚说的位置。
那股黑色粘稠物猛地一滞,然后像失去了核心,迅速溃散,化作黑烟消散。
“你怎么知道?”周牧之惊讶。
苏砚没解释,只是快速道:“下一股,右前五寸。再下一股,正上两尺。还有那股,左下七寸……”
他每说一处,周牧之就斩一处。
剑光如电,每一剑都斩在黑色粘稠物最薄弱、最核心的节点。被斩中的黑色,无一例外,全部溃散。
短短几息,涌向他们的黑色粘稠物,全部消失。
地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苏砚,眼神古怪。
高远和王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你……”凌波真人盯着苏砚,“能看穿这‘伪契’污染的节点?”
苏砚摇头:“只是感觉。”
“感觉?”明心真人的声音又从井口飘下来,带着点笑意,“小子,你这感觉,挺准啊。”
苏砚没接话,只是看向地穴中央那扇门。
门缝里,黑色粘稠物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很多。门后的“渊”,似乎也安静了一些。
不,不是安静。
是在“看”他。
苏砚浑身寒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的欲望。但巨兽的眼中,又有一丝……好奇?
“它在看你。”明心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传音入密,只有苏砚能听见,“门后那东西,对你很好奇。小子,你身上有什么?”
苏砚沉默。
有什么?有“伪契”碎片,有“窃天”血脉,有“定魂令”,还有……清歌留下的“引魂归墟”?
他不知道。
“不管有什么,”明心真人继续传音,“小心高远和王通。那俩小子,刚才在你指出节点时,往井口方向挪了三步,手都按在储物袋上了。他们身上,有‘离魂香’的味道。”
离魂香?
苏砚心头一凛。
枯崖的后手,这么快就来了?
“凌波师叔。”高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此地‘伪契’污染已初步控制,但封印裂痕仍在加剧。依弟子看,当务之急是加固封印,防止门后之物冲出。弟子提议,由我和王通在此布阵加固,其余人先撤回地面,商议后续。”
凌波真人眯了眯眼:“你们俩,能加固这上古封印?”
“试试。”高远躬身,“总要有人留下。”
“师叔,不可。”周牧之上前一步,“此地凶险,岂可让两位师侄独留?要留,也该是我留。”
“周殿主此言差矣。”王通笑道,“您要护着苏砚,责任重大。我和高师兄精通阵法,留下布阵最合适。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眼神意味深长。
“苏师弟能看穿‘伪契’节点,对加固封印也有帮助。不如,让苏师弟也留下,协助我们?”
地穴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留下苏砚。
“不行。”周牧之斩钉截铁。
“为何不行?”高远反问,“苏师弟身负‘伪契’,与此地渊源最深,留下协助,天经地义。还是说,周殿主信不过我们?”
“我……”
“好了。”凌波真人打断,她看看高远和王通,又看看苏砚,最后看向井口方向。
“明心师叔,您说呢?”
井口上,明心真人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老夫看书呢,别吵。要留人,就留。要回,就回。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地穴深处,那扇暗金色的巨门。
“那门后头的东西,好像快醒了。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巨门忽然一震。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撞击声,从门后传来。
整个地穴,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