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被那股巨力拽着,半个身子都陷进了门里。
暗金色的旋涡在扩大,门后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那具巨大的暗金色骸骨正在苏醒,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每一次心跳都震得整个地穴摇晃。
“苏砚!”
清歌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砚咬牙,左手死死抵住门框,右手还握着那截断裂的石剑剑尖。剑尖入手冰凉,但剑身深处却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脉动,像是有生命般想要挣脱。
骸骨的心脏处,暗金色的血液还在喷涌,但血中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扭曲蠕动,像活物一样沿着血流向上攀爬,想要重新缠绕回剑尖断裂的位置。
苏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到那些符文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燃烧的星空、断裂的巨剑、青衫背影、还有那句“文心不灭,薪火永传”。
是“定魂令”里的记忆碎片,被这剑尖唤醒了。
“镇……魂……”
骸骨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语。它抬起一只只剩骨头的手,朝着苏砚抓来。
手掌巨大,每一根指骨都有苏砚腰粗,骨节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怨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
苏砚想退,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不,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他低头,看到自己握着剑尖的右手,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和那些暗红色符文一模一样的纹路。纹路从手掌蔓延,像藤蔓一样爬向手臂。
它们在“寄生”。
苏砚猛地想起枯崖的话——“神尸的血,是诅咒,也是造化”。
去他娘的造化!
他怒吼一声,体内那股“窃”的本能疯狂运转,想要把这些纹路“窃”出来、剥离掉。但纹路像是长进了血肉里,每一次剥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而且,越剥离,它们蔓延得越快。
就这么一耽搁,骸骨的手掌已经到了面前。
五根骨指张开,像一座囚笼,要把苏砚整个攥在手里。
躲不开了。
苏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退反进,左手松开门框,双手握住剑尖,对着抓来的骨掌,狠狠刺了过去!
“咔嚓——!”
剑尖刺入骨掌的掌心,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骸骨的动作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那截插在自己掌心的、断裂的石剑剑尖,眼眶里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
然后,它发出了苏砚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恐怖的咆哮。
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的、实质化的怨念冲击。苏砚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眼前一黑,七窍同时喷血。
但他握着剑尖的手,没松。
不仅没松,他还借着这股冲击力,双腿发力,整个人从旋涡里挣脱出来,向后倒飞。
同时,双手发力一拔——
“嗤啦!”
剑尖带着一蓬暗金色的血液,从骨掌中拔出。
血液喷溅,落在苏砚脸上、手上、身上。
滚烫。
像烧开的铁水。
苏砚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皮肉在燃烧、在融化。但他咬着牙,死死握着剑尖,借着倒飞的力道,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苏砚!”
清歌的声音更近了。
苏砚抬头,看到她已经从岩石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这边走。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冰蓝色的莲花,莲花托住她的脚,不让她倒下,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就没停过。
“别过来!”苏砚吼道。
但清歌没听。
她走到苏砚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截还在滴血的剑尖,又看了一眼他脸上、手上那些被神血灼烧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苏砚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抬手,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血符。
“镇!”
她低喝一声,血符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光罩外,骸骨的咆哮再次袭来,撞在光罩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光罩剧烈摇晃,但没碎。
“你……”苏砚看着清歌。
“别说话。”清歌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剑尖给我看看。”
苏砚把剑尖递过去。
剑尖一尺来长,通体灰白,像是普通的石头,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剑尖断口处参差不齐,还沾着暗金色的神血,那些血像是活物,在断口处蠕动,想要重新渗进剑身。
清歌接过剑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斩神剑’的剑尖。”她低声说,“传说中的诛神之剑,怎么会断在这里?”
“先别管这个了。”苏砚喘着粗气,感觉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那些神血像是毒蛇,正往他骨头里钻,“这血有问题,它在腐蚀我的身体。”
清歌看向苏砚脸上的伤口,瞳孔微缩。
那些伤口边缘,暗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开始变得透明,露出下面的骨骼。骨骼上也开始浮现出同样的纹路。
“神血侵蚀。”清歌声音发沉,“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神血的力量,正在被同化。同化完成之前,你会先被烧成灰烬。”
“有办法吗?”
“有。”清歌看向苏砚,眼神很平静,“两种。第一,我现在用‘镇魂诀’帮你把神血逼出来,但你的修为会被废掉大半,以后修行路就断了。第二……”
她顿了顿,“你把神血炼化,化为己用。”
“炼化?”苏砚一愣,“怎么炼?”
“不知道。”清歌摇头,“古籍上只记载过神血侵蚀,没记载过如何炼化。因为能接触到神血的人,要么是神裔,要么是修为通天的大能,他们本身就能承受。像你这样炼气期就敢碰神血的,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
苏砚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还在蔓延的暗金色纹路,感受着体内越来越强烈的灼烧感,忽然咧嘴笑了。
“那就炼。”
清歌看着他。
“我苏砚的修行路,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路。”苏砚笑得有些狰狞,“别人修行靠天赋、靠资源、靠传承,我靠什么?靠偷,靠抢,靠从绝境里刨食吃。这神血想烧死我?行啊,看是它先烧死我,还是我先把它给吞了!”
话音落下,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伪契”碎片和“窃”的本能。
不是剥离,是吞噬。
既然剥离不了,那就吞了它!
暗金色的纹路蔓延速度更快了,几乎瞬间就爬满了苏砚半边身子。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暗金色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骨骼上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他整个人,像是要变成一尊金塑。
清歌站在旁边,看着苏砚,握着剑尖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知道,阻止不了。
这是苏砚自己选的路。就像当年她选择自毁镇魂印一样,有些路,选了,就只能走到黑。
她只是抬手,在苏砚周围又布下了三层冰蓝色光罩。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扇巨门。
门后的骸骨,已经站了起来。
它太高了,头顶几乎碰到地穴的穹顶。暗金色的骨骼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怨气,每动一下,都有碎石从穹顶落下。它眼眶里的幽绿火焰锁定了苏砚,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了苏砚手中那截剑尖。
“还……给我……”
它发出嘶哑的低语,抬起另一只完好的骨手,朝着光罩拍来。
骨手落下,带起狂风。
清歌抬头,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出那只遮天蔽日的骨掌,眼神平静。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守心。”
她轻声唤道。
“锵——!”
背后剑鞘震动,那柄名为“守心”的白色长剑自行出鞘,落入她手中。
剑入手,清歌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虚弱、摇摇欲坠的她,在这一刻,挺直了脊背。
她握剑,对着拍落的骨掌,一剑刺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璀璨的剑光。
只有一剑。
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却让那只遮天蔽日的骨掌,停在了半空。
骨掌掌心,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冰蓝色的点。
点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下一刻,那个点开始蔓延。
冰蓝色的纹路以那个点为中心,像蛛网一样瞬间爬满了整只骨掌。纹路所过之处,暗金色的骨骼开始结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骸骨发出痛苦的嘶吼,想要收回手掌,但已经晚了。
冰蓝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它的手臂、肩膀、胸膛……
“镇魂……慕容……”
它看着清歌,眼眶里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最后,化作一声充满了怨毒和恐惧的咆哮:
“又是你们——!!!”
咆哮声中,它猛地一挣。
“咔嚓!”
被冰封的整条右臂,齐肩断裂,碎成了无数冰块,砸落在地。
骸骨踉跄后退,撞在巨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
清歌站在原地,保持着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息之后,她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守心”剑脱手,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光华黯淡下去。
她单膝跪地,靠着剑才勉强没有倒下,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闭目炼化神血的苏砚,又看了一眼那扇快要彻底破碎的巨门,和门后那只虽然断了一臂、但气息更加狂暴的骸骨。
地穴,要塌了。
穹顶的裂缝已经像蛛网一样蔓延,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坠落。
枯崖还躺在墙边,不知死活。
周牧之给的本命剑符已经用了,剑意正在消散。
外面那三个神侍不知道解决了没有。
清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剑撑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苏砚身边,蹲下,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又透着一股子狠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快点。”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苏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再慢,就真的走不了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苏砚周围的地面上,开始画符。
血符。
一道,两道,三道……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耗尽力气,但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七道血符,围成一个圈,将苏砚护在中间。
画完最后一笔,她脸色已经白得像鬼,连站都站不稳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走到圈外,背对着苏砚,面对那扇巨门,和门后的骸骨。
握紧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