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在崩塌。
穹顶的岩石大块大块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烟尘弥漫。墙壁上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暗红色的“血管”寸寸崩断,喷涌出污浊的黑血。整个空间都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塌陷。
但苏砚听不见这些。
他盘膝坐在七道血符围成的圈中,双目紧闭,浑身颤抖。
暗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半边身子,从脸到脖子,再到胸膛、手臂。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暗金色的血液在奔流,骨骼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脉络。他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熔铸的金塑,散发着灼热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痛。
无法形容的痛。
神血像烧红的铁水,在他血管里奔流,所过之处,血肉、骨骼、经脉都在被撕裂、融化、重塑。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新的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口岩浆。
但他咬着牙,死死撑着。
“伪契”碎片在体内疯狂运转,那股“窃”的本能,此刻像一头贪婪的野兽,不仅不抵抗神血的侵蚀,反而在主动吞噬、同化神血中的力量。
吞一点,就炼化一点。
炼化一点,那种灼烧感就减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苏砚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硬,血肉在变强,连那些原本脆弱的经脉,都在神血的冲刷下变得坚韧、宽阔。炼气三层的瓶颈,早在神血入体的瞬间就被冲垮,此刻他的修为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炼气四层、五层、六层……
但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被同化。
如果同化完成前,他没能完全炼化神血,那他会先变成一具被神血支配的傀儡,然后被烧成灰烬。
这是一场豪赌。
赌他的身体,赌他的意志,赌那股“窃”的本能,能先一步将神血彻底吞噬。
赌赢了,脱胎换骨。
赌输了,魂飞魄散。
“咳……”
苏砚又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金色的光点。
他睁开眼,眼睛已经变成了暗金色,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色火焰在跳动。他看向圈外,看到清歌背对着他,单膝跪地,以剑撑身,面对着那扇即将彻底破碎的巨门。
巨门已经布满了裂痕,门后的骸骨正用那只完好的骨手疯狂捶打。
“砰!砰!砰!”
每一下,都震得整个地穴摇晃。门上的裂痕在扩大,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夹杂着骸骨充满怨毒的咆哮:
“慕容……镇魂……该死……你们都该死——!!!”
清歌没动。
她跪在那里,白衣染血,身形摇摇欲坠,但脊背挺得笔直。左手虚握成拳,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这是她紧张或警惕时的小动作。
苏砚看见,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在强撑。
自毁镇魂印,本就伤了魂魄根本。刚才那一剑“守心”,又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现在她还能跪在这里,完全是靠意志在撑着。
“别……管我……”
苏砚想开口,但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清歌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左手,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又画了一道血符。
血符成型,没入地面。
七道血符围成的圈,光芒更盛了一分。
苏砚心脏狠狠一缩。
这女人……疯了吗?都这时候了,还消耗精血加固阵法?
他想站起来,想让她停下,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神血的炼化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稍微分心,就可能前功尽弃,被神血彻底吞噬。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又画了第二道、第三道血符。
每画一道,她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晃一下。
但圈子的光芒,就亮一分。
终于,在画到第七道时,她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守心”剑脱手,插在地上。
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血从嘴角滴落,在身前的尘土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苏砚眼睛红了。
暗金色的火焰,从瞳孔深处燃起,蔓延到整个眼眶。
“吼——!!!”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体内“窃”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到极致。
吞!
给我吞!
什么神血,什么侵蚀,什么同化!
老子是苏砚!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蝼蚁!是连老天爷都想踩死的贱命!你想烧死我?想把我变成傀儡?做梦!
给我——吞下去!
“轰——!!!”
体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炼气七层、八层、九层……
修为在疯涨。
暗金色的纹路,蔓延速度开始变慢。不,不是变慢,是苏砚的身体,在主动吸收、吞噬这些纹路。纹路所过之处,不再是被同化,而是被炼化、吸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皮肤下,暗金色的光泽开始内敛。
骨骼上的金色脉络,逐渐隐去。
那股灼烧感,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盈的、澎湃的、仿佛一拳能打碎山岳的力量。
苏砚缓缓睁眼。
眼中的暗金色火焰,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瞳孔深处,多了一点暗金色的星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被神血灼烧出的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但摸上去,和正常皮肤没什么两样。
握拳。
“咔嚓。”
空气被捏爆的脆响。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
炼气九层,而且不是普通的炼气九层。他的肉身,在神血的淬炼下,已经远超同境修士,甚至可能不弱于筑基初期。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不是灵气,不是“伪契”,也不是“窃”的本能。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充满了“神性”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存在。
神血的力量。
他炼化了。
不,准确说,是“窃取”了。
苏砚咧嘴,想笑,但嘴角刚扯开,就僵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圈外。
清歌还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清歌!”
苏砚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炼化神血消耗太大,他现在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圈边,伸手,去碰那层冰蓝色的光罩。
手刚碰到光罩,光罩就“波”的一声,碎了。
七道血符,同时黯淡,熄灭。
清歌身体一晃,向前倒去。
苏砚想接,但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看见,清歌的背后,那扇巨门,终于碎了。
“轰隆——!!!”
石门崩碎,碎石乱飞。
门后的骸骨,走了出来。
它太高了,几乎顶到穹顶。暗金色的骨骼上布满了裂痕,断了一臂,眼眶里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死死盯着苏砚,或者说,盯着苏砚手中那截断裂的石剑剑尖。
“还……给……我……”
它发出嘶哑的低语,抬起那只完好的骨手,朝着苏砚抓来。
手掌遮天蔽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躲不开了。
苏砚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骨手落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他头顶三尺处。
不是它想停。
是另一只手,抓住了它的手腕。
一只纤细、白皙、染着血、但稳如磐石的手。
清歌的手。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挡在苏砚身前,左手抬起,抓住了那只比她整个人还粗的骨腕。
“你的对手,”她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骸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我。”
话音落下,她右手一抬。
插在地上的“守心”剑,自行飞起,落入她手中。
剑入手,光华内敛。
但剑身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蓝色的符文。
符文亮起,剑身震动,发出清越的剑鸣。
清歌握剑,对着骸骨,一剑斩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
只有一道冰蓝色的线,从剑尖延伸,瞬间划过骸骨的胸膛。
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骸骨的动作,僵住了。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出现了一道冰蓝色的裂痕。
裂痕很细,但很深,从胸膛一直延伸到腰腹。
然后,“咔嚓”一声。
裂痕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全身。
骸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整个身体,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的心脏,掉在地上,还在微微跳动。
清歌站在原地,保持着斩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息之后。
“噗——”
她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夹杂着冰蓝色的光点。
然后,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苏砚想接,但没接住。
他太虚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自己怀里。
入手冰凉。
清歌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心处,那道自毁镇魂印留下的裂痕,又深了一分,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
蚀魂咒,还没解。
苏砚心脏狠狠一缩。
他抬头,看向地穴深处。
那里,巨门已碎,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闪烁,还有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咚、咚”声传来。
神尸的本体,还在里面。
刚才那具骸骨,只是它的一具分身,或者……一具躯壳。
真正的神尸,还没醒。
但快了。
苏砚能感觉到,洞穴深处那股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清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截断裂的石剑剑尖上。
剑尖上的神血,已经干涸。
但剑身深处,那股灼热的脉动,还在。
而且,更强烈了。
它在呼唤。
呼唤洞穴深处的东西。
苏砚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抱起清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跑去。
跑。
必须跑。
趁神尸还没完全苏醒。
趁地穴还没完全塌陷。
趁……还来得及。
他抱着清歌,踩着满地碎石,穿过弥漫的烟尘,朝着地穴出口的方向,拼命跑。
身后,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充满怨毒的咆哮:
“钥匙……你逃不掉……”
苏砚没回头。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