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站在晨光里,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听到“可以谈谈条件”时,微微亮了一下。
“哦?”他微微侧首,左耳那点米粒大的朱砂痣随之轻动——这是他认真倾听时的习惯动作,“苏砚师弟想谈什么条件?”
苏砚让开身位:“进来说。”
慕容玄颔首,抬步进屋,目光在周牧之身上礼貌地停了一瞬,又转向榻上的清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平静。
“周前辈也在。”他微微躬身。
“来看看清歌。”周牧之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没多话。
苏砚关上门,走到桌边,与慕容玄相对而坐。桌上那截斩神剑剑尖已被收起,只有茶壶茶杯。
“我的条件很简单。”苏砚开门见山,“清歌可以跟你回中州,但我必须同行。我要亲眼看到她被治好,确保她安全。”
慕容玄笑了,笑容温和,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苏砚师弟,”他缓缓道,“慕容家祖地,非本族子弟或受邀贵客,不得擅入。这是千年规矩,我无权破例。”
“那就让她留在这儿。”苏砚说。
“她撑不过三天。”
“有定魂珠,能多撑几天。”苏砚看着他,“我可以带她去找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慕容玄挑眉,“月华凝露是慕容家独有,蚀魂咒解方只有补天派核心才知,元婴期的‘镇魂’修士——东域有吗?”
“有。”苏砚说,“北境霜雪原,静月庵忘尘师太。”
慕容玄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盯着苏砚看了几息,才缓缓道:“你知道得不少。但忘尘师太三十年前就走火入魔,神智不清,常年闭关不见外人。就算你能见到她,她肯不肯出手,能不能出手,都是未知数。而清歌……等不起这个未知数。”
“总好过去一个可能要害她的地方。”苏砚毫不退让。
屋内一时安静。
晨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出斑驳光影。远处早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衬得屋内更静。
慕容玄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忽然笑了。
“苏砚师弟,”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筹码?”
来了。
苏砚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筹码?”
“比如,”慕容玄看着他,“枯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你有没有在地穴里,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苏砚重复。
“比如,”慕容玄一字一顿,“一截剑尖。”
苏砚没说话。
周牧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慕容贤侄,你这话问得蹊跷。枯崖死在地穴,被神尸吞了,尸骨无存,能留下什么?剑尖?什么剑尖?”
慕容玄没看周牧之,只是看着苏砚,眼神平静,但压力如山。
“苏砚师弟,”他缓缓道,“我知道剑尖在你手里。昨夜我来时,就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但那股气息,我慕容家世代供奉,绝不会认错。”
苏砚心头剧震。
他居然能感应到?
“定魂珠不仅能定魂,还能感应同源的‘镇魂’之物。”慕容玄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解释道,“剑尖上有我慕容家先祖留下的‘镇魂’印记,与定魂珠同源。昨夜我将定魂珠留下,一是为救清歌,二也是想确认,剑尖是否真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看来,是了。”
苏砚沉默。
他没想到慕容玄还有这一手。定魂珠不仅是救命的药,还是试探的饵。
棋差一招。
“剑尖给我,”慕容玄看着他,“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可以随行去中州,可以亲眼看到清歌被治好。我以慕容家嫡系血脉起誓,绝不加害于她,也绝不在救治过程中做手脚。”
“我凭什么信你?”苏砚声音发冷。
“你可以不信我,”慕容玄指了指榻上的清歌,“但你信她吗?她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剑尖再重要,有她的命重要吗?”
这话刺中了苏砚的软肋。
他转头看向清歌。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眉心裂痕在晨光下触目惊心。三天,她只有三天。定魂珠能多撑几天,但撑不了一辈子。
慕容玄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剑尖不在我手里。”苏砚忽然说。
慕容玄眉头一挑。
“但我知道它在哪儿。”苏砚看向他,“地穴深处,神尸本体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截更大的剑身碎片。我当时逃命时匆匆一瞥,但位置记住了。我可以带你去取——但前提是,你要先救清歌,并且让我同行。”
慕容玄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清他话里的真假。
苏砚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毫无躲闪。
他在赌。
赌慕容玄对剑尖的渴望,大于对真相的追究。
良久,慕容玄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苏砚师弟,”他轻声道,“你比我想的聪明。”
“过奖。”苏砚说。
“地穴已经被掌门和几位长老重新封印,神尸本体陷入沉睡,短时间内无法进入。”慕容玄道,“而且就算能进,以你我的修为,进去也是送死。所以这个条件,不成立。”
“那你想怎样?”
“剑尖的下落,我可以暂时不问。”慕容玄屈指敲了敲桌面,“但你要给我一个保证——在清歌被治好之后,你要告诉我剑尖的准确位置,并且配合我慕容家取回剑身碎片。”
“可以。”苏砚点头,“但我也要一个保证——在清歌被治好之前,你不能以任何形式逼迫、要挟、伤害她,也不能阻止我与她见面。”
“合理。”慕容玄微笑,“那么,交易成立?”
“成立。”苏砚伸出手。
慕容玄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三下。
击掌声清脆,在静室里回荡。
“辰时已到,”慕容玄起身,“云舟已在城外等候,我们即刻启程。”
“这么快?”周牧之皱眉。
“清歌的伤拖不得。”慕容玄看向苏砚,“苏砚师弟,可有需要收拾的东西?”
苏砚摇头。
他本就没有多少东西,最重要的剑尖在清歌手里,最重要的清歌在榻上。
“那就走吧。”慕容玄走到榻边,俯身将清歌轻轻抱起。他的动作很稳,很轻,月白长袍的袖口拂过清歌苍白的脸,带起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苏砚看着他的动作,心头莫名一紧,但没说什么。
周牧之起身,拍了拍苏砚的肩膀,低声道:“路上小心。到了中州,有事就传讯给我——慕容家再大,也挡不住道盟的传讯符。”
“嗯。”苏砚点头。
“还有,”周牧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进苏砚手里,“一点小玩意,路上防身。”
苏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毒药迷药和符箓。
“多谢。”他低声道。
周牧之摆摆手,没再多说。
慕容玄抱着清歌,当先走出静室。苏砚紧随其后,周牧之跟在最后。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清心苑,上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拉车的两匹月麟驹通体雪白,头生独角,在晨光下神骏非凡。
慕容玄将清歌安放在车厢内的软榻上,自己坐在一旁。苏砚坐在他对面,周牧之站在车外,对苏砚点了点头,目送马车启动。
马车驶出小巷,拐上主街,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清歌微弱的呼吸声。
慕容玄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苏砚则一直看着清歌,看着她眉心的裂痕,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慕容玄抱在怀里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堵,但说不清为什么。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驶上城外的官道。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停着一艘巨大的云舟。
舟身长约三十丈,通体呈流线型,舟身覆盖着淡青色的鳞片状甲板,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舟首雕着一只展翅的青色鸾鸟,栩栩如生。舟身两侧有十六对透明的翅膀,此刻收拢在侧,但隐约能感觉到翅膀中蕴含的风雷之力。
这就是慕容家的云舟,日行三千里的飞行法宝。
马车在云舟旁停下。慕容玄抱着清歌下了车,对早已等候在舷梯旁的一名灰衣老者点了点头:“吴伯,开舟。”
“是,少爷。”灰衣老者躬身,侧身让开。
慕容玄当先登上舷梯,苏砚紧随其后。
上了云舟,甲板宽阔,有数名慕容家仆役垂手侍立。慕容玄抱着清歌径直走向舟舱,苏砚跟上。
舟舱内布置典雅,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客厅,摆设简单,只有桌椅茶具。里间是卧室,有一张宽大的软榻。
慕容玄将清歌放在软榻上,盖好薄被,又从怀中取出定魂珠,轻轻放在她眉心。珠子触肤即融,化作一层淡蓝色的光晕,笼罩住清歌全身。她眉心的裂痕,在光晕笼罩下,似乎稳定了一些。
“定魂珠可保她七日无恙。”慕容玄转身,看向苏砚,“七日内,我们必须赶到中州祖地。否则,珠效一过,伤势会反噬更重。”
苏砚点头:“明白。”
“苏砚师弟可自便。”慕容玄指了指外间,“我要去操控云舟,就不多陪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苏砚站在榻边,看着清歌,许久,才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清歌,”他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云舟微微一震,十六对透明翅膀缓缓展开,风雷之力涌动,舟身缓缓升空,而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开云层,朝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舟舱外,慕容玄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黑水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爷,”灰衣老者吴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少年手里的剑尖……”
“在他身上。”慕容玄淡淡道,“我能感应到,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不过不急,等到了祖地,治好了清歌,再拿不迟。”
“可若是他反悔……”
“他不敢。”慕容玄转身,看向卧室方向,眼神深邃,“清歌的命,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她,他什么都会答应。”
吴伯垂首:“少爷英明。”
慕容玄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云舟穿云破雾,一路向北。
中州,慕容家,千年世家。
那里有救命的希望,也有吃人的规矩,有明枪暗箭,有阴谋算计。
苏砚握着清歌的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带她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