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雾中行。
清冷的船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四丈的江面,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水声也仿佛被雾吞没,显得异常安静。船行无声,若不是偶尔有细微的水流从船侧滑过,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移动。
苏砚背靠船板,闭目调息,心神却紧绷着。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偶尔扫过自己这个角落——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衣衫普通、气息也晦涩不明的少年,独自缩在船尾,在这群各怀心思的乘客中,多少有些扎眼。尤其是那几个身上带着微弱“异常”气息的,打量得最为频繁。
苏砚不动声色,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体内那股源自“窃天手”的冰冷气流,也竭力收敛蛰伏。怀中断剑剑尖传来的温凉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锚点。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短。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船上的死寂。
咳嗽声来自船舱门口附近。是那个白衣女子。
她依旧面朝江雾,只是似乎站得久了,微微侧了侧身,抬起一只手,用那洗得发白的袖口,轻轻掩了掩唇。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自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风吹荷动,水波不兴。
苏砚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眼,但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一丝。他并非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临山镇也有模样周正的姑娘,但这白衣女子……很不一样。不是容貌——他甚至没看清她全貌——而是那种感觉,像山巅的雪,干净,清冷,又像深夜的月光,明明在那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这位公子。”
声音很轻,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苏砚耳中,是那白衣女子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
苏砚心头一跳,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她依然只给着侧影。
“姑娘叫我?”苏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船上只有他一个符合“公子”这个称呼的,虽然他现在这身打扮更像个小厮。
“船上除了船家,便只有你我,年纪仿佛。”白衣女子淡淡道,依旧望着雾气,“公子似乎……心神不宁。”
苏砚沉默了一下,道:“前路未知,江雾蔽眼,心中有些忐忑,让姑娘见笑了。”
“雾只是雾。”白衣女子终于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落在苏砚身上,又似乎没有,“船在走,便有路。怕的是,心中无路,脚下有路也惘然。”
这话有些玄,苏砚咀嚼了一下,没完全明白,但觉得不像是随口说的。他谨慎道:“姑娘高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衣女子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公子身上,可佩了古玉,或是……旧铜器?”
苏砚心中一凛,手下意识地抚向胸口——断剑剑尖贴身藏着。她感觉到了?是因为刚才上船时剑尖的异动,还是自己体内神血气息的泄露?他面上不露声色,摇头道:“身无长物,只有几枚铜钱傍身。姑娘何出此言?”
白衣女子静静看了他一眼——这次苏砚确定她真的在看他,那目光清清亮亮,没有什么压迫感,却仿佛能看透很多东西。只一瞬,她便转回头,重新望向江雾。
“没什么。”她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方才,感觉到一丝很淡、很旧的……金铁气。许是错觉。”
金铁气?是指剑意?还是“斩神剑”残片特有的气息?苏砚心中念头急转,嘴上却道:“许是这船年代久了,木头里的铁钉锈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白衣女子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气氛又沉默下来。但经此一遭,苏砚能感觉到,船上好几道隐晦的打量目光,在他和那白衣女子之间转了转,多了几分探究。那抽旱烟的老头,甚至咧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眼神里透着看热闹的意味。
苏砚暗自警惕。这女子突然搭话,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意?他摸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非寻常乘客。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船身忽然轻轻一震,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船头那位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青衫人,第一次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中竹篙,向前方的浓雾,轻轻一点。
这一点,仿佛点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上。
前方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幽深的、仿佛水底隧道的入口。入口内并非江水,而是流转着朦胧的、类似月华的光晕,看不清尽头。
“坐稳。”
青衫人依旧只说了两个字,竹篙在船头轻轻一撑。
渡船调转方向,缓缓驶入那光晕隧道之中。
就在船头没入光晕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这压力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仿佛有无数的低语、杂念、幻影,试图往脑子里钻。
“哼!”有人闷哼一声,脸色发白。那几个江湖客打扮的,更是额角见汗,显然在竭力抵抗。连蹲在角落的两个和尚,诵经声也急促了几分。
苏砚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烦躁,胸口“窃天手”所在的位置猛地一跳,一股暴戾冰冷的意念蠢蠢欲动,仿佛被这压力引动。他脸色一变,连忙运转那微弱的气流压制,同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清冷、却又异常宁和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拂过他的身周。虽然只有一丝,却恰到好处地将他神魂受到的那股压力荡开少许,更奇妙的是,这缕气息拂过时,他怀中那截剑尖竟传来一阵舒适的微凉,将“窃天手”的躁动也抚平了些许。
苏砚猛地抬头,看向船舱门口。
白衣女子依旧静静而立,白衣在光晕隧道流转的光芒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她似乎什么都没做,但苏砚能感觉到,那缕气息的源头,正是她。
她为何帮自己?
苏砚来不及细想,因为渡船已完全驶入隧道。周遭的光晕急速流转,将船和人吞没。剧烈的失重感和神魂冲击同时袭来,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嘈杂的呓语,眼前光影变幻,光怪陆离。
苏砚咬紧牙关,守住心神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前方那青衫人如磐石般稳立船头的背影,以及余光中,那抹始终不曾动摇的白色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前方骤然一亮。
渡船冲破光晕,重新出现在一片水域之上。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密的雨丝。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其广阔的、望不到边际的大湖,湖水呈现深沉的墨绿色,水汽氤氲。
湖心远处,隐隐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影轮廓,笼罩在烟雨之中,如同水墨画卷。
船上响起一片松气声,不少人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段穿行并不轻松。
青衫人收回竹篙,第一次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扫过船上众人,最后,目光在苏砚和白衣女子的方向略作停留,随即用那平淡无奇的声音道:
“学宫外围,‘云梦大泽’。前方三百里,水云渡口。”
“到了水云渡,各自登岸,自有学宫接引。”
“记住,”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没什么情绪,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渡船之上,不得争斗。违者,沉湖。”
说完,他不再言语,竹篙轻点水面,渡船再次向着烟雨蒙蒙的湖心山影方向,平稳驶去。
苏砚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渗出血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那越来越清晰的山影,眼神复杂。
万象学宫,到了。
而那位白衣女子,在青衫人说话时,似乎也微微侧首,望了一眼那烟雨中的山影方向,随后,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掠过苏砚。
雨丝落在她肩头,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机隔开,未能沾湿半点。
苏砚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心中却如这云梦大泽的湖水,泛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