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是我要的人。”
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没睡醒似的慵懒,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让整个渡口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石阶上,那个倚着栏杆、拎着朱红酒葫芦的青灰道袍男子,正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滴落,滑过苍白瘦削的脸颊,他浑不在意,只是用袖子随意抹了把嘴,然后才慢悠悠地站直身子,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但几步之间,就从石阶上“晃”到了木桌前。沿途的雨水似乎自动避开他周身三尺,地上的泥泞也未曾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留下半点污痕。
苏砚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心中惊疑不定。这人他从未见过,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倒像是看一件早就知道、但刚刚才送到眼前的“东西”。
桌后的青衫文士——李执事,此刻脸色变了变,原本的严肃刻板中,掺杂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头疼?他站起身,对着走来的道人微微拱手,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原来是李道兄。道兄方才说,这少年是你……”
“我要的人。”被称为“李道兄”的道人已经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从苏砚手中抽走那张皱巴巴的船票,两根手指夹着,在李执事眼前晃了晃,“喏,这个,我给的。”
李执事眉头紧锁,盯着那张怎么看都像是黑市私票的船票:“道兄,学宫规矩,接引新人,需有正式荐信或令牌,此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道人打断他,咧嘴一笑,露出还算整齐的牙齿,但笑容里总透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再说了,老……咳,季无涯那老小子没跟你们打招呼?他那边送来的人,也走这流程?”
季无涯!
苏砚心头一震。果然是季先生安排的人!
李执事闻言,脸色又是一变,仔细打量了一下苏砚,又看了看道人,压低声音:“季司主确有传讯,提及近日会有一位‘特殊’的少年持信物前来,让学宫给予方便,直接引见给谢祭酒。但信物应是……”
“信物?”道人挑眉,手一翻,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东西——正是苏砚怀里那枚季无涯给的、刻着“楚”字的学宫玉符。“你说这个?”
李执事接过玉符,仔细查验,又注入一丝法力感应,玉符上“楚”字微微一亮,散发出一缕独特的气息。他这才缓缓点头,确认无误,这确实是监天司高层才能发放的特殊信物。
“既有信物,为何不早些出示?”李执事看向苏砚,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责问。
苏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那道人已经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小孩子家,头回出远门,紧张,忘了,很正常。李执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计较。”他力气不小,揽得苏砚一个趔趄。
李执事看着道人那副惫懒模样,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摆手:“既然信物无误,又是季司主和道兄共同引荐,自然可以通融。不过,”他看向苏砚,正色道,“学宫有学宫的规矩,即便直见谢祭酒,该走的入门记录还是要有。姓名,籍贯,总要报备。”
“苏砚,临山镇人。”苏砚这次答得很快。
“临山镇……”李执事提笔记下,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苏砚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苏砚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好了。李道兄,人你可以带走了。不过,按规矩,他需先去‘迎客院’暂住,等待祭酒召见。”
“晓得了晓得了,规矩我熟。”道人满口答应,揽着苏砚就往外走,顺手还把那张皱巴巴的船票和玉符都塞回苏砚怀里,低笑道,“收好,这两样玩意儿,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李执事挥了挥手里的酒葫芦:“谢啦,改天请你喝酒!”
李执事面无表情,重新坐回桌前,对下一个等待登记的人淡声道:“下一个。”
苏砚被道人半揽半拖着,离开渡口栈桥,走上那条湿漉漉的、通往坡上屋舍的石板路。雨丝依旧细密,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身穿灰蓝劲装的学宫护卫巡逻而过,看到道人,都会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在苏砚身上停留一瞬,但并未阻拦。
“那个……前辈,”苏砚试着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只好开口,“多谢前辈解围。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与季先生是……”
“我?姓李,木子李,单名一个‘闲’字,闲云野鹤的闲。”道人——李闲,松开揽着苏砚的手,又灌了口酒,脚步依旧拖沓,但走起来速度却不慢,“季无涯嘛,算是……旧相识。他那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这次倒难得做了件明白事,把你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送过来。”
苏砚心中疑虑未消:“李前辈早就知道我要来?”
“知道一点。”李闲歪头看他,那双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季无涯传了讯,老吴……嗯,就是带你上船那老烟鬼,也递了消息。抚远城那点动静,瞒不过有些人。不然你以为,刚才那穿白衣服、冷冰冰的小丫头,为啥用神识扫全城?真当她是夜里散步,看风景呢?”
慕容清歌!苏砚心头再震。原来她那晚大范围神识探查,不只是“路过”?难道她也知道抚远城的事,甚至……在找自己?还是找别的什么?
“别瞎猜了。”李闲似乎看出他所想,嗤笑一声,“慕容家那丫头,心思深着呢,她找什么,为什么找,连她自家老祖宗都未必全清楚。不过你小子……”他忽然凑近些,在苏砚身上嗅了嗅,眉头微挑,“身上味儿挺杂啊。有股子阴曹地府的泥腥气(棺材铺),有狼血的躁气(黑风狼),有井底的怨腐味(石泉庄),还有……嘿,最底下,藏着点很老、很霸道,偏偏又碎得七零八落的‘铁锈’味儿。”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砚胸口——那里贴着那截“斩神剑”剑尖。
苏砚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这李闲的感知,竟如此恐怖!
“紧张啥。”李闲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背着手往前走,“谁还没点秘密?这学宫里,藏着掖着的多了去了。只要你别明着坏规矩,暗地里……嘿嘿,各凭本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坡上。眼前是一片相对整齐的屋舍,白墙黑瓦,排列有序,中间一条主路,通往更深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路旁立着指引木牌,写着“迎客院”、“经堂”、“丹鼎阁”、“百工坊”、“执律院”等字样。
李闲带着苏砚拐进一条岔路,走向一片挂着“迎客院”牌匾的院落群。院门口有个抱着扫帚打盹的老苍头,李闲路过时,随手弹了颗花生米过去,正中老苍头额头。
“哎哟!”老苍头惊醒,看到是李闲,嘟囔道,“又是你这酒鬼……带新人?”
“嗯,找个清净院子,这小子要住几天。”李闲吩咐。
老苍头打量了苏砚几眼,慢吞吞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枚抛给李闲:“丙字十七号,最里边,安静。”
“谢啦。”李闲接过钥匙,带着苏砚走进院落。
迎客院很大,里面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院。李闲熟门熟路,走到最深处,用钥匙打开一个院门。小院不大,正面三间房,左右各一间厢房,中间是个小天井,种着棵蔫头耷脑的老梅树,此刻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就这儿了。”李闲把钥匙扔给苏砚,“学宫地界,普通衣食住行不花钱,自有杂役定时送饭打扫。但你若想用修炼静室、查阅典籍、兑换丹药材料,就得用‘功勋点’。功勋点怎么来?做学宫任务,或者……拿东西换。”
他推开正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床榻桌椅俱全。
“这几天老实待着,别乱跑,尤其别靠近‘执律院’和‘镇界塔’那边。”李闲靠在门框上,又喝了口酒,“谢祭酒那边,我会去递话,但他老人家见不见你,什么时候见,我说了不算。等着便是。”
苏砚走进屋子,将包袱放在桌上,转身对李闲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李前辈。”
“别谢太早。”李闲摆摆手,目光在苏砚脸上转了转,忽然道,“小子,你练过剑吗?”
苏砚一怔,摇头:“未曾正经练过。”
“嗯。”李闲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那可惜了。学宫用剑的不少,慕容家那丫头更是此道高手。你若有兴趣,等安顿下来,可以去‘传功院’听听基础课,或者……攒点功勋,换本入门剑谱瞧瞧。”
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嘛,剑之一道,重意不重形,重心不重器。有些人,天生就该握剑;有些人,拿把菜刀都像剑客。你嘛……自己琢磨吧。”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朝院外走去。
“对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些许,眼神变得有些深,“临山镇……是个好地方。能从那地方走出来,还能带着一身‘麻烦’走到这儿,你小子,命挺硬。”
“好好活着。这学宫,看着是象牙塔,实则……水深着呢。”
话音落下,他已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巷道尽头。
苏砚站在屋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钥匙。
临山镇……命硬……水深……
李闲最后几句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转身,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窗外,雨打梅枝,淅淅沥沥。
怀中的剑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李闲问“你练过剑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深意。
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