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苏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朱砂在黄纸上洇开一团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临山镇来人了。
三个硬茬子。
吴老头脸色沉了下去,他先对苏砚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身看向瘸腿汉子,压低声音:“老七,说清楚。”
被称作老七的汉子喘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抓起苏砚刚才倒的那碗凉水,仰头灌下去大半碗,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他脖子往下淌。
“昨儿半夜到的抚远城,住在东街的悦来客栈。”老七抹了把嘴,声音压得极低,“三个人,一个老的,估摸着有六十上下,穿灰布袍子,手里拿根竹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吴老头眼神动了动:“另外两个呢?”
“一男一女,看着都年轻,二十出头。”老七说,“男的穿蓝缎子劲装,腰上挎刀,刀鞘是蟒皮包的,值钱货。女的穿鹅黄裙子,背个琴匣,走路的时候裙摆不起褶,下盘稳得很。”
苏砚听着,手心有点出汗。背琴匣的姑娘——他想起井边那个弹琴的周家女子,周清浅。难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临山镇来的?”吴老头问。
“口音。”老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在临山镇混过三年,那儿的人说话,尾音往下沉,跟咱们抚远城这边往上扬的不一样。那老头问路的时候,我隔着半条街就听出来了。”
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今天都去了哪儿?”
“去了三处。”老七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第一处,城西土地庙,在那儿转悠了半个时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第二处,城南的棺材铺——不是我那家,是老孙头那家,进去待了一炷香工夫。第三处……”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第三处,是昨儿镇孽井出事的那个山头。”
苏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们在山上转悠了得有两个时辰。”老七继续说,“天擦黑才下山,回了客栈。我让阿黄盯着,那小子机灵,装成店小二去送热水,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
“说什么?”吴老头的声音很沉。
“那老头说,井口有‘镇’字碑留下的痕迹,但碑没了,是被人挖走的。”老七看了苏砚一眼,“还说井底下有东西上来过,但没走远,应该还在抚远城附近。年轻那男的问,是不是要全城搜。老头说不用,打草惊蛇,先把抚远城几个藏人的地方摸清楚。”
吴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问:“他们还说了别的没有?”
“有。”老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女的说,她感觉到‘印记’了,虽然很弱,但就在城里。老头让她别急,等天亮了再说。”
苏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印记?什么印记?是娘给的这块玉佩,还是他身体里那股冰凉的气流?
“你做得对。”吴老头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给老七,“先回去,让你铺子里的人都机灵点,这几天别接外头的活。要是有人去打听,就说你腿伤犯了,回乡下养病去了。”
老七接过银子,没走,反而在凳子上坐下了,那条瘸腿伸得直直的:“老吴,这事儿不简单。那三个人,我看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怎么说?”
“那老头手里的竹杖。”老七压低声音,“我离得近的时候瞄了一眼,杖头雕的是条蟠龙,龙眼是两颗红珠子,夜里会发亮。这种制式,我在临山镇见过一次——是周家‘巡山卫’的标记。”
吴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砚听说过“巡山卫”。临山镇有六大家族,周、林、苏、陈、赵、王,每家都有自己的私兵护卫。周家的私兵就叫巡山卫,据说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专替周家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周家的巡山卫,怎么会跑到抚远城来?”吴老头像是在问老七,又像是在问自己。
“还能为什么。”老七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苏砚身上,“井底下那东西呗。苏家两口子下去了,没上来,周家能睡得着?我估摸着,那三人是来查井的,顺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顺便把苏砚这个“余孽”也清了。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苏砚站在那儿,觉得手脚有点发凉。他知道临山镇会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三个巡山卫,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头,两个年轻的精锐。这样的阵容,别说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他爹苏长青还在,也得掂量掂量。
“吴伯。”苏砚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走。”
吴老头转过头看他:“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苏砚说,“不能连累你。”
“放屁。”吴老头骂了一句,语气却很平静,“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那三个人是冲着井来的,你身上带着井里的东西,他们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挖出来。”
“那我……”
“你哪儿也别去。”吴老头打断他,从桌下拿出那个装黄纸朱砂的布袋,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起塞给苏砚,“拿着,去后院地窖。我不叫你,别出来。”
苏砚没动:“吴伯,他们要是找上门……”
“找上门有找上门的法子。”吴老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子,我答应过你爹,看着你。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
苏砚看着吴老头。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背还有点佝偻,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老纸扎匠。可此时此刻,苏砚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很稳的东西,像山一样。
“去吧。”吴老头说,“地窖口在灶台后面,推开那块青砖就是。里头有干粮和水,够你撑三天。”
苏砚咬了咬牙,抱起布袋和布包,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吴老头坐在桌边,正跟老七低声说着什么。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
苏砚没再说话,掀开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左边是口井,右边是灶台和柴堆。苏砚按照吴老头说的,找到灶台后面那块青砖,用力一推——砖是活的,后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有木梯子通下去。
他顺着梯子往下爬,大概下了十来阶,脚踩到了实地。地窖里很黑,有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摸索着在墙壁上找到个凹槽,里头放着火折子和半截蜡烛。
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地窖。
窖不大,也就一丈见方,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大概是米面。靠墙有张破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和一床薄被。床边有个木架子,上头摆着几个瓦罐,里头应该是水。
苏砚把布袋和布包放在床上,自己坐在草席上。草席扎人,但他没在意。
他想起爹娘下井前的那个晚上。
娘摸着他的头,说:“砚儿,以后要是遇着难处,就往抚远城跑,去找你吴伯。他欠咱家一条命,会帮你。”
爹站在门口抽烟袋锅子,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抽完了,爹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你吴伯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他本事不在这头。你去了,别多问,他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能学多少,看你的造化。”
当时苏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吴老头确实有本事,但这本事不是打架杀人,是别的。画符,扎纸人,看风水,驱邪祟——这些都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可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苏砚打开那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样东西:一叠裁好的黄纸,一盒朱砂,两支笔,还有一把小刻刀。刻刀很旧,刀柄磨得发亮,刀刃却透着寒光。
除了这些,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蓝布面的,没有字。
苏砚翻开册子。里头是手写的字,墨迹很旧了,有些页已经发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工整,是吴老头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几行字:
“静心符,以心安神,以神御笔,以笔通灵。静心之法,首在定念。念定则神聚,神聚则气生,气生则符成。”
“画符非描形,而在取意。意从何来?从心而来。心若不定,意则散乱,符成死物,徒有其表。”
“初学画符,不求快,不求多,但求一。一笔落下,心无杂念,神与笔合,笔与纸合。百张千张,终有所得。”
苏砚一页一页往后翻。册子里记载了十几种符的画法和用法,有静心符,有辟邪符,有护身符,有驱鬼符……每种符下面都配有详细的图解和口诀,旁边还有吴老头用朱笔写的小字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心得。
“戊辰年三月初七,为东街王屠户画辟邪符,其子夜啼三月不止,贴符三日即愈。然王屠户杀生过重,符力只能维持三月,三月后需另画新符。”
“庚午年腊月廿三,城南李寡妇家闹祟,画驱鬼符三张,贴于门楣、床头、灶台。当夜祟退,然李寡妇面色发青,疑是阴气入体,又画护身符一张,令其贴身佩戴,半年后方才好转。”
“癸酉年八月中秋,抚远城隍庙会,有游方道士卖假符,骗钱三贯。吾暗画破妄符一张,贴于其摊下,其符纸自燃,道士仓皇而逃。此举有违行规,然不惩不足以平民愤。”
苏砚看得入神。这些批注虽然简短,却让他仿佛看见了吴老头这几十年的日子——替人画符驱邪,解人危难,有时也做些“不太合规矩”的事。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符图,只有一段话:
“符道小术,不足为凭。然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符者,天地之纹也;画符者,以心通天地也。心正,则符正;心邪,则符邪。吾修此道五十载,始知符之根本,不在笔,不在纸,而在人心。”
“后学者谨记:画符先画心,做事先做人。心若歪了,符画得再像,也是害人害己的玩意。”
字迹到这里结束。苏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地窖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蜡烛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土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青砖被推回原位的声音。接着,是吴老头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土层,听不真切。
苏砚吹灭蜡烛,躺到草席上。地窖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想起爹娘,想起井,想起临山镇,想起那三个来抓他的人。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一笔一划地画静心符。
一笔,一划。
心要静。
神要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