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没有昼夜。
苏砚不知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只记得画完了吴老头给的三十张黄纸,又把自己之前练手画废的那些重新裁了,继续画。手腕酸了就甩甩手,眼睛涩了就闭眼歇会儿,心里一遍遍默念静心符的口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念到第七遍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些发烫。
是那块玉佩。
苏砚停下动作,伸手入怀,摸到那枚青白色的玉佩。玉佩贴肉放着,此刻竟真的透出一股温热的暖意,像是活过来一般。更奇怪的是,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流——自打从井里上来后就一直蛰伏不动的气流,此刻竟也缓缓流动起来,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到握着玉佩的掌心。
玉佩更烫了。
苏砚心里一惊,想起老七说的那句话——那背琴匣的女子说,她感觉到“印记”了。
难道这玉佩,就是她口中的“印记”?
他连忙将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怀里最深处,用层层衣服裹住。那股暖意被隔开,果然弱了下去。体内冰凉的气流也慢慢平息,重新蛰伏。
苏砚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他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在一张新的黄纸上画静心符。
这一次,笔尖落下时,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股冰凉的气流虽然蛰伏,却像是被玉佩的热意唤醒了一般,隐隐在他体内流淌。当他全神贯注画符时,那气流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到指尖,又顺着笔尖,缓缓注入朱砂墨迹中。
最后一笔落下。
黄纸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抹淡淡的青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红光,而是更凝实、更清透的青色光晕,在符纸上流转一圈,才渐渐淡去。
苏砚怔怔地看着那张符,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能感觉到,这张符“活”了。和之前那些勉强能亮红光的符不同,这张符里,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是那股冰凉气流的作用?还是玉佩的影响?又或者,是他静心画符,心境与笔意真正合一的结果?
苏砚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张符,有用。
他将这张泛着青光的静心符小心叠好,贴身收起。正要去拿下一张黄纸,头顶忽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是敲击青砖的声音。三长两短,是吴老头之前说过的暗号。
苏砚连忙起身,踩上木梯,顶开青砖。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然后是吴老头那张皱纹深刻的脸。
“上来。”吴老头低声道。
苏砚爬出地窖,发现外头天已经黑了。纸扎铺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小,光线昏暗。瘸腿老七还坐在桌边,正拿着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他那条瘸腿的膝盖。
“怎么样?”吴老头问。
苏砚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泛着青光的静心符,递了过去。
吴老头接过符,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你画的?”
苏砚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苏砚老实说,“画着画着,觉得有点不一样,就成了。”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有些沙哑,却透着欣慰:“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快。他头一回画出有灵光的符,用了整整三个月。”
苏砚抿了抿嘴,没接这话。他看向老七:“七叔,外头怎么样了?”
老七把粗布放下,那条瘸腿伸了伸,说:“那三个人,白天在城里转了一天,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棺材铺、土地庙、城隍庙,连菜市口那口枯井都下去看了。不过他们没来这儿。”
“没来?”苏砚一愣。
“没来。”老七摇头,“下午的时候,他们出城了,往镇孽井那方向去了。我让阿黄远远跟着,说他们仨在山脚下转悠到天黑,像是在布什么东西,然后就在山脚下扎营了,看样子是要在山里过夜。”
吴老头皱眉:“布东西?布了什么?”
“看不真切。”老七说,“阿黄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瞧见那老头从怀里掏出几面小旗子,插在地上,又用那根竹杖在地上画了些东西。看那架势,像是在布阵。”
“阵?”苏砚心里一紧。
“嗯,应该是某种追踪或者警戒的阵法。”吴老头沉吟道,“他们知道人还在城里,但不确定具体位置,所以用阵法把进出城的路都封住,等目标自己现形,或者用那‘印记’来感应。”
苏砚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玉佩裹在衣服深处,此刻已经不再发烫,只是温温的,像块暖玉。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吴老头说,“他们布阵,需要时间。阵法生效,也需要时间。趁这个空档,咱们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吴老头没回答,起身走到铺子后头的货架边,从最上层搬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叠叠裁好的黄纸,几盒颜色各异的矿石粉,还有几支笔杆泛着暗红色的毛笔。
“朱砂、雄黄、鸡血石粉、雷击木粉……”吴老头一边清点,一边对苏砚说,“小子,过来帮忙。今晚,咱们多画几张符。”
苏砚走过去,看着那些东西,问:“画什么符?”
“什么都画。”吴老头拿起一支暗红色的毛笔,在指尖转了转,“静心符、辟邪符、护身符、障眼符、疾行符……能画多少画多少。老七,你去准备点别的东西。”
老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要什么?”
“黑狗血,要纯黑的,没过一岁的小公狗。公鸡冠子血,要黎明前现取的。再弄点柳枝,要东南方向、沾过露水的。”吴老头说。
老七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砚看着吴老头摆开阵势,忍不住问:“吴伯,这些东西……有用吗?”
“有没有用,得看怎么用。”吴老头头也不抬,已经开始磨朱砂,“寻常人拿黑狗血泼鬼,那是找死。但要是用对了法子,掺进符墨里,画出来的辟邪符,效果能强三成。公鸡冠子血阳气最足,画护身符最好。柳枝属阴,沾了露水能通灵,画障眼符、迷踪符,事半功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却极快。磨好了朱砂,又开了一盒雄黄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再加入几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搅匀。
苏砚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在灯下调配符墨。那时候他觉得爹像个账房先生,整天对着那些瓶瓶罐罐,一点意思也没有。现在他才明白,那每一滴墨,每一笔画,都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吴老头瞥他一眼,“拿笔,画符。静心符你已入门,现在试试辟邪符。”
他从箱底翻出一本更破旧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摊在苏砚面前。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旁边有小字注解:“辟邪符,驱秽避凶,诸邪不侵。画时需心正气和,以阳气引之,朱砂为基,雄黄为辅……”
苏砚拿起笔,蘸了吴老头刚调好的符墨,照着图样,一笔一划地画。
这一次,他刻意去感应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流。那气流像是有了灵性,在他意念牵引下,缓缓流向手臂,注入笔尖。符墨落在黄纸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吴老头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亮。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苏砚的肩膀,“就照这个感觉画。记住,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气灌进去,符就活了。”
苏砚点头,继续画。一张,两张,三张……他渐渐找到了感觉,下笔越来越稳,符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虽然还不是张张都有金光,但十张里总有四五张能成。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老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拎着一个小瓦罐和一把还沾着露水的柳枝。瓦罐里是黑狗血,腥气扑鼻。柳枝翠绿,在灯下泛着水光。
吴老头接过东西,又忙活起来。他把黑狗血和公鸡冠子血按特定比例混合,加入几样矿石粉,调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又把柳枝剪成小段,用刀削尖,浸在那液体里。
“这是什么?”苏砚问。
“破邪钉。”吴老头拿起一根浸透的柳枝,在灯下看了看,“柳枝通灵,狗血破邪,鸡血护身。三样合一,做成钉子,钉在门窗四角,一般的邪祟不敢近。就算那三个巡山卫真找上门,也能挡一挡他们的探查手段。”
苏砚看着那些浸泡在暗红液体里的柳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几天前,他还是个在临山镇东躲西藏的半大孩子,现在却坐在这里,学画符,看人做破邪钉,像是在准备一场大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口井,一块玉佩,还有三个他见都没见过的人。
“吴伯。”苏砚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我们怎么办?”
吴老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能怎么办?”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不过,就认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吴老头继续削柳枝,声音很平静,“他说,老吴啊,要是哪天我死在井里了,砚儿就托付给你了。你能教他点本事就教,教不了,就带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他卷进这些破事里。”
“我说,那你呢?”
“你爹就笑,说,我是苏家人,这是我的命。但砚儿不是,他不该背着这个命。”
吴老头削好最后一根柳枝,把它浸进瓦罐里,抬起头看着苏砚:“小子,你爹把命搭进去,是想给你挣一条活路。你现在问我怎么办,我的答案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想跑,我帮你跑。你想拼,我陪你拼。但你得想清楚,你选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苏砚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柳枝在液体里浸泡的细微声响。
“我不想跑。”苏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跑了这一次,还得跑下一次。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老头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苏砚说,“我想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我爹娘为什么必须死,想知道临山镇那些人到底在怕什么,想知道……我身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玉佩,有爹娘的骨灰,有从井底带上来的金色薄片和黑色颗粒。还有那股冰凉的气流,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蛇。
“弄清楚了,然后呢?”吴老头问。
“然后……”苏砚顿了顿,“然后该报仇报仇,该了结了的了结。了结完了,我就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铺子,做点小买卖,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吴老头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拍着桌子,“就冲你这句话,老子今晚陪你画符画到天亮!”
老七在一旁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有志气。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可没想过娶媳妇生孩子的事。”
苏砚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符墨,在黄纸上落下第一笔。
这一笔,很稳。
窗外,夜色深沉。
抚远城东街,悦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油灯亮着,三个人围桌而坐。
穿灰布袍的老者闭目养神,手里那根竹杖横在膝上。穿蓝缎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在擦拭他那把蟒皮鞘的长刀,刀身在灯下泛着寒光。穿鹅黄裙子的女子则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张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却没有声音。
“周老。”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印记……真的在城里?”
被称作周老的老者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错不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而且……在动。”
“在动?”年轻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
“嗯。”周老点头,“像是在……学什么东西。”
窗边的女子手指一顿,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学东西?难道他在修炼?”
“不像。”周老摇头,“修炼的波动不是这样。倒像是在……画符。”
“画符?”年轻男子皱眉,“苏家那小子,会画符?”
“苏长青不会画符,但他媳妇……”周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不管他在干什么,印记在动,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城里。咱们布的‘寻踪阵’已经生效,天亮之前,必能锁定他的位置。”
年轻男子握紧刀柄:“找到之后呢?”
“抓活的。”周老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家主要问话。问完了,是杀是留,听家主发落。”
女子轻轻拨了下琴弦,这次有了声音,是几个清越的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说那小子身上,有井里的东西。”她说,声音柔柔的,像江南的春雨,“周老,咱们这一趟,恐怕不容易。”
周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容易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做。”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年轻男子继续擦刀。女子继续拨琴,琴声很轻,很慢,像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阵成。
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