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悦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周老盘膝坐在房间正中,膝上横放着那根竹杖。竹杖顶端的三枚铜钱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正随着他缓慢的呼吸轻轻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穿蓝缎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窗边,手按刀柄,望向窗外沉睡的抚远城。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值夜更夫或早起磨豆腐的人家。
鹅黄裙子的女子已不再拨琴,她闭目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在袖内轻轻掐算着什么。
“找到了。”女子忽然睁开眼,声音轻柔,却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周老缓缓睁眼:“方位。”
“东北方,三里左右。”女子抬手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在动,很慢,像是在……绕圈子?”
“绕圈子?”年轻男子转过身,眉头微皱,“难道他察觉了?”
“不像。”周老摇头,“印记波动很稳定,不像是刻意移动躲避,倒像是在……走动?”
他伸手轻轻一点,竹杖顶端的三枚铜钱忽然同时跳起,在空中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缓缓旋转。铜钱旋转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寻踪阵已成。”周老淡淡道,“方圆五里,只要印记还在移动,就逃不过铜钱的锁定。”
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年轻男子并肩而立:“周老,既然已锁定方位,为何不现在就动手?”
“等天亮。”周老说,“城里虽然人不多,但毕竟不是荒郊野外。那小子藏身之处,多半是民宅或是商铺,若是惊动旁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好向家主交代。”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好交代的?直接杀了,一把火烧干净,谁又能说什么?”
“愚蠢。”周老瞥他一眼,“抚远城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毕竟是大楚疆域。咱们周家虽然在北边有些势力,可这里是南边,是楚灵帝的地盘。大玄的规矩,在这里未必管用。”
年轻男子还想说什么,被女子用眼神止住了。
“周老说的是。”女子柔声道,“天亮之后,街道上人多了,反而更好动手。到时候混在人群里,靠近目标,一击必杀,或是悄无声息地带走,都不容易引人注意。”
周老点点头,重新闭上眼:“休息片刻。寅时末,动身。”
纸扎铺后院。
苏砚画完了最后一张符。
这张符画得格外艰难。吴老头给他的黄纸和朱砂已经用光,这是他用裁下来的边角料,蘸着最后一点符墨画的。符墨是吴老头调的,黑狗血混着公鸡冠子血,又加了几样矿石粉,粘稠腥臭,在黄纸上极难化开。
苏砚提着一口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小时候爹教他写字,说握笔要稳,下笔要准,一笔一划,都要有筋骨。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筋骨,只是觉得爹的手很稳,写出来的字也好看。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筋骨,就是那一口气,那股劲。
笔尖终于落下。
冰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入手臂,注入笔尖,与粘稠的符墨融为一体。符墨在黄纸上晕开,却没有散,而是凝成一道极细的线条,缓缓延伸、转折、交错,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苏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停。每一笔都极慢,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物前行。符文渐渐成形,隐约可见是个“隐”字,却又多了许多弯弯绕绕的笔画,像是某种古老的密文。
最后一笔落下。
黄纸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幽暗的紫光,一闪即逝。符纸本身也仿佛黯淡了几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成了。”苏砚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一软,笔掉在桌上。
吴老头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才伸手拿起那张符,对着油灯仔细端详。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也不好。”吴老头说,“符是成了,是张正经的‘隐气符’,能遮掩气息,混淆天机。但你这手法……”
他指着符纸上几处略显生涩的转折:“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笔意不够圆融,符力流转有滞涩。若是遇上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苏砚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吴伯,我这才学了一天……”
“一天能画出隐气符,已经是妖孽了。”吴老头把符纸递还给他,“你爹当年学了一个月,才勉强画出一张能用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你这画符的路子,和你爹不一样。你爹画符,讲究的是‘正’,是堂堂正正,以浩然之气引动天地之力。你画符,却多了几分……‘邪’。”
“邪?”苏砚一愣。
“不是邪恶的邪,是‘奇诡’的‘邪’。”吴老头眯起眼,“你画符时,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帮你?”
苏砚心里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那股冰凉的气流也在体内缓缓流淌,只是比之前更安静,像是吃饱喝足后在打盹。
“我……我不知道。”苏砚老实说,“就是画符的时候,觉得身体里有股气,顺着笔尖流到符纸上。”
“气?”吴老头眼神一凝,“什么气?怎么来的?”
苏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从井里上来后就有的。有时候凉,有时候热,说不清楚。画符的时候,它就会动。”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苏砚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吴老头指尖透入,顺着他的经脉探入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流像是被惊动了,猛然一缩,缩进丹田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
“怪事。”他松开手,喃喃道,“你体内这股气……不像真气,也不像灵气,倒像是……某种本源?”
“本源?”苏砚不解。
“就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力量。”吴老头说,“金木水火土是本源,阴阳五行是本源,但你这股气……我说不上来。它很古老,很纯粹,但也……很霸道。”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爹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苏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这个,是我娘留下的。还有……”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倒出那点金色薄片和黑色颗粒:“这些,是井底带上来的。”
吴老头先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看了许久,摇头:“这玉是好玉,但只是凡物,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捏起一片金色薄片,指尖搓了搓,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他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薄片的边缘,刮下一点金色的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金鳞。”吴老头的声音有些发干,“是金鳞鲤的鳞片。”
“金鳞鲤?”
“一种异兽,生在极阴之地的寒潭深处,百年生一片金鳞,千年化龙。”吴老头盯着那片薄鳞,眼神复杂,“这东西,是炼制‘避水符’、‘破障符’的极品材料。一片就能换一座小城。”
苏砚愣住了。
吴老头又捏起一颗黑色颗粒,这次更加小心。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破颗粒表面,凑到鼻尖闻了闻。
“龙涎砂。”吴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深海蛟龙死后,尸骨风化,经千年海水冲刷,才能凝出这么一粒。这东西……是炼制‘御水符’、‘定海符’的主料,一粒可镇一方水域。”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怀里揣着的这些东西,足够让半个修行界抢破头?”
苏砚茫然摇头。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怪不得,怪不得周家要抓你,怪不得那口井要封。”他喃喃道,“金鳞鲤的鳞,深海蛟龙的涎砂……你爹从井里带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苏砚也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爹娘为什么必须死,想知道自己身上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东西,你收好。”吴老头把鳞片和砂粒放回布袋,塞进苏砚怀里,“贴身藏着,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柳丫头和老七。”
苏砚点点头,把布袋和玉佩都贴身收好。
“至于你体内那股气……”吴老头沉吟片刻,“我教不了你。你爹当年走的路,是正道,是堂堂正正。你这条路,却是奇道,是剑走偏锋。该怎么走,得靠你自己摸索。”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他盯着苏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是什么气,什么力,都是工具。用来救人,就是正气;用来害人,就是邪气。工具无正邪,人心有善恶。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现在我也这么教你。”
苏砚重重地点头。
“好了。”吴老头拍拍他的肩,“天快亮了,你去歇会儿。老七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等天亮,咱们看看那三个周家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苏砚确实累了,画了一夜的符,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他走到墙角,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井,是爹娘,是玉佩,是那股冰凉的气流,是周家那三个人,是吴老头说的那些话。
“工具无正邪,人心有善恶……”
他默念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天色微明。
抚远城的东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还没完全清醒,就见三个人从城里走出。
一个灰布袍的老者,拄着竹杖。一个穿蓝缎劲装的年轻男子,腰佩长刀。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张琴。
三人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出城之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城东的一片林子。
林子里雾气很重,晨露打湿了草叶。灰布袍的老者走在最前,手中竹杖轻轻点地,杖头那三枚铜钱发出细微的颤鸣,指向东北方向。
“还有二里。”周老说。
年轻男子握紧刀柄,眼神锐利如鹰。女子抱着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琴弦无声,却有一圈圈极淡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三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出了林子,前方是一片荒坟地。抚远城不大,没有专门的义庄,城里的孤寡穷人死了,多半就埋在这里。几十座坟包散落在荒草丛中,有些立了碑,有些连碑都没有,只是个小土堆。
铜钱的颤鸣忽然急促起来。
“近了。”周老停下脚步,竹杖指向坟地深处,“就在前面,不到百丈。”
年轻男子和女子同时抬头望去。
荒坟地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小庙。庙很旧,墙塌了一半,只剩个架子,里头供着个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
庙前,有个人。
是个少年,背对着他们,正弯腰在神像前摆弄着什么。看身形,十五六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用草绳随意扎着。
年轻男子眼睛一亮,就要上前,却被周老抬手拦住。
“等等。”周老盯着那少年的背影,眉头微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年轻男子问。
“印记在他身上,但波动……太弱了。”周老说,“弱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掩了。”
女子也点头:“而且,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烧香?拜神?这庙早就荒废了,神像都塌了半边。”
周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有些瘦,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没睡醒。他手里拿着几根枯草,正在编着什么。
看到三人,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容有些傻气。
“你们……找谁?”他问,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年轻男子看向周老,用眼神询问。
周老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手段。”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少年耳中,“用个替身在这里拖延时间,真身恐怕早就跑远了吧?”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刻,他手里的枯草忽然爆开,化作一团浓密的灰雾,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灰雾中,有数十道细小的黑影疾射而出,直扑三人面门!
“雕虫小技。”年轻男子冷笑一声,长刀出鞘。
刀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