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倒在白瓷杯里,清亮见底,香气扑鼻。
疤脸刘和胡不为都干了杯,看着苏砚。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水声,和楼下街市模糊的叫卖。
苏砚伸手,端起了酒杯。
酒杯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对面两人,道:“苏砚初来乍到,昨日是苏砚不懂规矩,冲撞在先。这杯酒,该是我敬刘爷和胡先生。”
说完,他举杯,先向疤脸刘微微示意,又转向胡不为,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柔中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腹中升起一股暖意。
苏砚放下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好酒。”
疤脸刘哈哈一笑,一拍桌子:“爽快!苏公子是个爽快人!来,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胡不为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重新坐下,摇着扇子,笑道:“苏公子客气了。昨日之事,本就是底下人莽撞,苏公子不计较,那是苏公子大度。来,尝尝这得月楼的招牌,这道‘清蒸江鲥’,用的是今早刚出水的活鱼,最是鲜美。”
说着,亲自用公筷给苏砚夹了一筷子鱼肉。
苏砚道了谢,低头吃鱼。鱼肉确实细嫩鲜美,入口即化。但他吃得不多,只是浅尝辄止,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听疤脸刘和胡不为说话。
疤脸刘显然是个喜欢掌控局面的人,话也多,从江里的鱼汛,说到码头上个月的货量,又说到镇守府新来的那个文书,是个酸儒,不通实务,前几日还想着查码头的账,被他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他懂个屁!”疤脸刘灌了口酒,脸上那道疤随着说话微微抖动,“码头这碗饭,是拳头打出来的,规矩是血里泡出来的!他拿着本破账本,就想来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胡不为在一旁笑着附和:“刘爷说的是。不过那文书毕竟是镇守大人调来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刘爷前几日让底下兄弟送去的‘土仪’,文书不是也收下了么?往后啊,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疤脸刘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头看向苏砚,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公子是从临山镇来的?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听说前些日子,临山镇出了点事?”
来了。
苏砚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筷子,道:“是出了些事。有歹人作乱,伤了人,后来被衙门和……路过的贵人平了。”
他说的含糊,既点明了有事,又没细说,把“路过的贵人”这个说法抛了出来。
疤脸刘和胡不为对视一眼。
胡不为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笑道:“贵人?可是那位……谢公子?”
苏砚看了胡不为一眼,点了点头:“是。谢公子路过,仗义出手。”
疤脸刘咂咂嘴,叹道:“谢公子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修为高深,更难得的是背后……嘿嘿。”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苏砚倒了一杯酒,“苏公子能和谢公子攀上关系,前途无量啊。”
“只是侥幸,得谢公子垂青,给了个落脚处。”苏砚道,语气不卑不亢,“谢公子让我来青石镇,说是长长见识,学学规矩。”
“学规矩?”疤脸刘眼睛微微一眯,“青石镇这地方,别的没有,规矩倒是有一些。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公子是谢公子的人,那就是我刘某人的朋友。在青石镇,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刘爷。”苏砚举杯,“敬刘爷。”
两人又喝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似乎热络了些。疤脸刘开始吹嘘他年轻时如何单枪匹马在码头闯荡,如何用一双拳头打服了原先的几个把头,又如何跟镇守府的人周旋,最终在青石镇站稳了脚跟。胡不为偶尔补充几句,把疤脸刘捧得恰到好处。
苏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平静。
他能感觉到,疤脸刘看似粗豪,说话也直,但每一句都不是废话。他在试探,也在展示肌肉——在青石镇,我疤脸刘就是规矩,镇守府也得给几分面子。
而胡不为,更像一个高明的捧哏,把话题自然地引向疤脸刘想了解的方向,又不着痕迹。
“说起来,”胡不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看向苏砚,“苏公子这次来,谢公子可还有什么别的交代?比如……对咱们这码头,或者镇上的生意,有没有什么……指教?”
终于问到正题了。
苏砚心里明镜似的。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谢子游把他这个“关系”塞到青石镇,到底想干什么。是看上了码头的生意?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只是随手安置个人?
“谢公子只说让我跟着陈师傅,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苏砚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其他的,并未多说。苏砚也只是一个乡下小子,能跟着陈师傅学打铁,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已经知足了。”
这话说的朴实,甚至有点土气。但配上苏砚那副平静沉稳的模样,却又让人摸不透是真没想法,还是藏得深。
疤脸刘和胡不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疤脸刘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打铁好!陈瘸子的手艺,那是没得说!苏公子跟着他,准能学到真本事!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苏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石镇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码头上每天进出的银子,流水一样。陈瘸子那铁匠铺,位置是偏了点,但好歹在镇子里。这镇子里的风吹草动,可都跟码头连着筋呢。”
他看着苏砚,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审视:“谢公子把你送来,是信得过我刘某人。我刘某人,也愿意交苏公子这个朋友。朋友之间,有话可以直说。若是谢公子那边,有什么需要刘某效劳的地方,或者……苏公子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尽管开口。在这青石镇,我刘某人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几乎是在明示:谢子游派你来,到底想干啥?要钱?要路?还是要别的?只要不过分,我疤脸刘可以帮忙。但你也得给我透个底。
苏砚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完全装傻充愣,反而会惹人怀疑。陈瘸子说过,信三分,留七分。
他抬起眼,目光在疤脸刘和胡不为脸上扫过,缓缓道:“刘爷仗义,苏砚感激。谢公子让我来,确实只是让我找个地方落脚,学点本事。至于别的……谢公子没明说,苏砚也不敢胡乱揣测。”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才继续道:“不过,在来临山镇的路上,谢公子倒是提过一句,说青石镇水路通达,消息也灵通。让我……多听,多看。”
“多听,多看?”胡不为眼神微动。
“是。”苏砚点头,“谢公子说,我年纪小,见识少,得多学着点。青石镇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是个长见识的好地方。”
这话说的很模糊,但“消息灵通”、“多听多看”这几个字,却让疤脸刘和胡不为心里都咯噔一下。
谢子游让这小子来“长见识”?长什么见识?看什么?听什么?
联想到最近监天司要来的风声……
疤脸刘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胡不为摇扇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雅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三楼。紧接着,雅间的门被“砰”一声推开,一个汉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刘、刘爷!胡先生!不、不好了!”
疤脸刘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在吗?成何体统!”
那汉子这才看到苏砚,连忙低下头,但脸上的焦急之色丝毫未减,他凑到疤脸刘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疤脸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胡不为也放下了扇子,看向疤脸刘。
疤脸刘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让那汉子下去,然后看向苏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苏公子,实在对不住,码头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过去看看。胡先生,你替我陪好苏公子。这顿酒,算我刘某欠苏公子一次,改日再补!”
说完,也不等苏砚回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起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
胡不为也站起身,对苏砚歉然道:“苏公子,实在抱歉。刘爷那边事情紧急,怠慢了。这酒菜……”
“胡先生不必客气,正事要紧。”苏砚也站起来,“我也吃得差不多了。刘爷既有急事,胡先生也去忙吧。”
“这……”胡不为看了一眼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酒菜,又看看苏砚平静的脸,略一沉吟,笑道:“也好。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定当再请苏公子。我送苏公子下楼。”
“不必,胡先生自便。”苏砚拱了拱手,拿起靠在桌边的、用粗布裹着的刀,转身离开了雅间。
走出得月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砚站在酒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临江的窗户,然后转身,朝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
他知道,疤脸刘和胡不为的试探,绝不会因为这场中途中断的宴席而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开始。
那个汉子带来的消息,恐怕不小。能让疤脸刘如此失态……
苏砚抬头,看了看青石镇上空那片不算晴朗的天。
这青石镇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而此刻,得月楼三楼的雅间里,胡不为站在窗边,看着苏砚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摇着扇子,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多听,多看……”他低声重复着苏砚的话,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楼下,疤脸刘已经带着几个心腹汉子,匆匆朝码头方向赶去。远远的,还能听到他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监天司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