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窗外,长街上的骚乱已近尾声。
伪装挑夫的刺客被牢牢捆缚,押在一旁。茶楼二楼射出暗器之人已然遁走,只留下几枚嵌入窗棂的毒蒺藜,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蓝的光。
监天司的兵卒训练有素,迅速清理现场,疏散人群。沈小旗脸色铁青,正厉声指挥手下搜查附近街巷。囚车里的疤脸刘惊魂未定,脸上被暗器劲风划出的血痕还在渗血,眼神却死死盯向那月白身影,混杂着惊惧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慕容清歌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她甚至没有多看囚车一眼,只是微微抬眸,望了一眼茶楼那扇洞开的窗户,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碎金沉淀,看不出情绪。然后,她转身,目光似是无意间,扫过驿馆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
窗内,苏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要缩回身子,却对上了那道清冷的目光。
隔着一街的混乱,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慕容清歌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转向正快步走来的宋总旗。
宋总旗此刻已赶到近前,他先瞥了一眼囚车里的疤脸刘,确认人还活着,这才对慕容清歌抱拳,语气带着郑重:“多谢姑娘出手。若非姑娘及时援手,这要犯怕是要被灭口了。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会在此地?”
他问得客气,但监天司总旗的警觉并未放松。这女子出现得太过巧合,身手更是高得吓人,轻描淡写便化解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那惊鸿一现的剑光,绝非寻常江湖路数。
慕容清歌略一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如冰泉击石,清冽简洁:“姓慕容。路过。”
姓慕容。
宋总旗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东耀神州,复姓慕容,且有如此风仪修为的年轻女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慕容清歌腰间。那里并未佩剑,只有一根青玉竹节簪斜插鬓边,但方才那道剑光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是那个“慕容”家?
“原来是慕容姑娘。”宋总旗语气更慎重了几分,“姑娘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宋某代监天司谢过。只是姑娘既是路过,不知可否移步衙署,稍作歇息,也让宋某略尽地主之谊,顺便……做个笔录备案?”
话说得客气,实则是想请回去盘问清楚。毕竟这刺杀来得蹊跷,这慕容姑娘出现得也蹊跷。
慕容清歌却摇了摇头:“不必。此人,”她看了眼疤脸刘,“身上有‘腐骨草’与‘梦昙花’混合后的残香,应是三日内接触过大量此类毒物。刺杀者所用暗器淬‘见血封喉’,袖箭箭簇带倒钩,是大楚军器监三年前淘汰的制式。挑夫所使扁担,中空藏刃,柄有‘黑水蝰蛇’纹,或是南疆‘影蛇’外围成员。”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刺客可能的来历、疤脸刘身上隐藏的线索点了出来。
宋总旗听得心中震动。腐骨草与梦昙花混合,是南疆某些巫毒派系喜用的追踪标记之法。“影蛇”更是南疆有名的杀手组织,难缠得很。这些信息,他手下的仵作和探子未必查不出来,但绝不可能像这慕容姑娘一样,瞬息之间便道破。
此女眼界、见识、修为,皆深不可测。
“慕容姑娘见识广博,宋某佩服。”宋总旗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不敢强留姑娘。只是今日之事,涉及要案,姑娘若想起什么线索,还望不吝告知。”
“可。”慕容清歌应了一个字,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留步!”却是囚车里的疤脸刘突然嘶声喊了出来,他挣扎着,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慕容清歌,“你……你为什么救我?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谢三……”
“聒噪。”
慕容清歌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疤脸刘如遭重击,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被无形寒气封住了口舌,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宋总旗眼神一凝,心中对这位慕容姑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忌惮也深了几分。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将疤脸刘押走,又对慕容清歌拱手:“姑娘慢走。”
慕容清歌不再停留,月白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街尽头,恍如月下青竹,摇曳生姿,却又遥不可及。
驿馆二楼,苏砚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洗剑池底,她指尖那冰凉的触感,和魂血逆契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可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与看街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似乎并无区别。
是了,她是慕容清歌,是那个清冷如月、出身神秘古族的慕容姑娘。而他,依旧是那个从临山镇泥泞里爬出来的苏砚。洗剑池底的生死与共,魂血交融的羁绊,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漫长修行路上一次意外的插曲,一次需要解决的“麻烦”。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有些发涩。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能再次见到她安然无恙,已是意外之喜。至于其他……他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想?
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青石镇?真的只是“路过”吗?以她的性子,若非必要,绝不会沾染这等世俗纷争。那“腐骨草”、“梦昙花”、“影蛇”……这些线索,又指向何处?
苏砚隐隐觉得,青石镇这潭水,怕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看傻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砚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斜靠在墙边,手里还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干瘪苹果,正“咔嚓”咬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谢子游又是谁?
“谢……谢公子?”苏砚又惊又喜,随即是更大的困惑,“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谢子游三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从窗户丢了出去,拍拍手,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啧了一声,“这驿馆的茶,比马尿还难喝。”他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苏砚,“行啊,小子。才几天不见,就惹上监天司,还跟‘夜枭’的人打上交道了?刚才在码头上,对着宋明远和夜老七,那一套‘情理利害’说得挺溜嘛,跟谁学的?周怀瑾那老古板可教不出这个。”
苏砚被他连珠炮似的话问得有些发懵,定了定神,苦笑道:“谢公子,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微末伎俩,还不是被您推到这风口浪尖上学的?”
“哟,学会倒打一耙了?”谢子游挑眉,笑容却更深了些,“不错,有长进。不过你说得对,这青石镇,确实是我故意让你来的。”
他收敛了笑容,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临山镇太小,周怀瑾把你保护得太好。你想看真正的世道,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光在温室里可不行。青石镇,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是口大染缸,也是个好学堂。码头军械,‘夜枭’,监天司,南疆‘影蛇’……今天你也算见识了点皮毛。”
“影蛇?”苏砚立刻抓住了关键词,“刚才刺杀疤脸刘的,真是‘影蛇’的人?慕容姑娘她……”
“嗯,她说是,那八成就是。”谢子游点点头,眼神有些玩味,“至于那位慕容姑娘……她可不是‘路过’那么简单。南疆最近不太平,有件东西流出来了,她应该是为此而来。碰巧遇上这档子事,顺手管了管。说起来,你小子运气不错,她那一剑,可不是谁都值得她出的。”
苏砚心头微跳:“谢公子认识慕容姑娘?”
“岂止认识?”谢子游似笑非笑,“论起来,我还得叫她一声……算了,辈分太乱,不说这个。你只需要知道,她肯为你动用魂血逆契,又肯在这时候出现在青石镇,你小子的命,可比你自己想的金贵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慕容清歌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腐骨草,梦昙花……南疆巫毒追踪印记……‘影蛇’杀手……大楚淘汰的军制暗器……嘿,这青石镇,越来越有意思了。宋明远这次,怕是要头疼咯。”
他忽然转身,拍了拍苏砚的肩膀:“小子,在这驿馆老实再待两天。宋明远扣下你,未必全是坏事。等我办完点事,带你去个地方,见几个人。这青石镇的乐子,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也不等苏砚回应,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房中,只留下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冷茶,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轻笑:
“对了,镇东头‘悦来客栈’的桂花酿不错,可惜掺了水。真要喝好酒,还得去‘花间醉’……”
苏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监天司衙署亮起的灯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子游来了,慕容清歌出现了,南疆的“影蛇”,大楚淘汰的军械,腐骨草与梦昙花……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小小的青石镇缓缓收紧。
而他,似乎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