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退到棚子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着,不敢漏过一丝动静。
宋总旗将手中那枚刻着“夜”字的黑色令牌放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没说话。旁边的沈小旗和另一名校尉也屏息凝神,棚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的呜咽。
“去,问问疤脸刘,这令牌从哪里来的。”宋总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小旗躬身应了,转身快步走出棚子,朝着绑在木桩上的疤脸刘走去。
宋总旗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砚身上,手指摩挲着令牌冰冷的表面,缓缓道:“谢子游让你来青石镇,真的只说了学手艺,看风物?”
苏砚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关键,脸上却依旧平静:“是。谢公子说,让我在此安心住下,等他办完事回来接我。别的,并未多言。”
“他没告诉你,这青石镇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有。”苏砚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公子行事,向来不喜多言。小子只知奉命行事,不敢多问。”
这是实话。谢子游那跳脱性子,有时候几句话就能把人绕晕,有时候又惜字如金,苏砚早就习惯了。
宋总旗盯着苏砚看了好一会儿,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光芒闪动,似乎在权衡苏砚这话的真假,也在掂量“谢祭酒”这三个字的分量。
过了片刻,沈小旗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俯身在宋总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宋总旗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淡淡道:“知道了。”
他挥挥手,沈小旗退到一旁。
宋总旗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道:“这令牌的主人,你认识?”
苏砚摇头:“小子不认识。”
“那谢子游身上,可有类似的东西?”宋总旗又问,目光如针,刺在苏砚脸上。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仔细想了想,才迟疑道:“谢公子身上……配饰不少,小子愚钝,记不清具体模样。似乎……似乎有一枚私印,也是黑色的,但形制是否与这令牌相似,小子实在不敢妄言。”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没否认,也没确认,只说自己“记不清”、“不敢妄言”,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宋总旗深深看了苏砚一眼,忽然笑了笑。这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棚子里的气氛,却似乎随着这一笑,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倒是个谨慎的性子。”宋总旗将令牌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东西,叫‘夜枭令’。持此令者,可于夜间通行大楚十三州水陆关卡,不受宵禁盘查。也能调动沿途部分驿站的资源,不多,但够用。”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你说,疤脸刘一个码头管事的泼皮,哪里来的这等东西?”
苏砚低头:“小子不知。”
“你不知道,我知道。”宋总旗往后靠了靠,声音平稳,“这令牌,是‘夜枭’的信物。‘夜枭’不是什么正经衙门,但有些时候,比正经衙门还管用。他们专做一些……见不得光,但又对朝廷有益的事。剿匪、清道、传递某些不方便通过正常渠道传递的消息,或者,”他顿了顿,“运送一些不太方便出现在明面上的东西。”
苏砚心头一动。不太方便出现在明面上的东西……那三百副臂弩,五千支破甲箭簇?
“疤脸刘说,这令牌是别人给他的,只告诉他,若有急事,可凭此令去城中‘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寻人。至于是谁给的,他咬死了说不知道,对方蒙着面,只认令,不认人。”宋总旗缓缓道,“你觉得,这话有几分真?”
苏砚这次是真的茫然了:“大人明鉴,小子与刘管事只一面之缘,实在……无从判断。”
宋总旗不置可否,手指在令牌上轻轻划过那个“夜”字,忽然道:“你可知,谢祭酒在学宫,除了管着经义典籍,还管着什么?”
苏砚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学宫有三院,明心院治学,格物院治器,还有一院,名叫‘观风院’。”宋总旗淡淡道,“观风院不授课,不招弟子,只做一件事——观天下之风,察世间之变。院里的人,平时散在各地,可能是贩夫走卒,可能是乡绅员外,也可能是……码头管事的泼皮。”
苏砚猛地抬头,看向宋总旗。
宋总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谢祭酒,是观风院现任院主。当然,这只是兼着,他主要还是管着明心院那一摊子事。”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子游……观风院院主?散在各地观风的人?疤脸刘?夜枭令?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串联出一些模糊的线索,但又似乎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当然,这只是本官的一点猜测。”宋总旗话锋一转,“也许这令牌和谢祭酒无关,也许疤脸刘背后另有其人。但既然这令牌出现了,既然你又是谢祭酒家的人送来的,那这件事,就不好按寻常的走私军械来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口,望着外面码头上摇曳的火光和黑沉沉的江水,背对着苏砚,缓缓道:“三百副臂弩,五千支箭簇,还有大楚工部的甲片……这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小队,在边境掀起一场小规模冲突的量。运到哪里?给谁用?目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苏砚:“这些,都要查。但怎么查,查到哪里,得看这‘夜枭令’背后的人,想让本官查到哪一步。”
苏砚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案子要查,但查的深浅,要看“夜枭”或者说谢子游那边的意思。而他苏砚,因为和谢子游的这层关系,暂时从“嫌犯”或“知情人”,变成了一个微妙的……桥梁?或者说,传声筒?
“你今晚先在这里歇下。”宋总旗道,“放心,不是牢房。沈小旗,带他去旁边干净的舱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许他离开码头。”
“是!”沈小旗抱拳。
苏砚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他躬身行礼:“谢总旗大人。”
宋总旗摆摆手,没再说话。
沈小旗领着苏砚出了棚子,穿过空旷的码头,朝着停泊在远处的一艘中型官船走去。那船比旁边那艘被扣押的货船小不少,但挂着监天司的旗帜,灯火通明,有兵士在甲板上巡逻。
上了船,沈小旗将苏砚带到一间狭小但干净的舱房,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
“就在这待着,别乱跑。”沈小旗语气平淡,“水和吃的,一会儿有人送来。天亮之前,不会有事。”
说完,他转身出去,带上了门。门外传来轻微的落锁声。
苏砚走到床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夜枭令,观风院,谢子游……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有些乱。
窗外,是墨黑的江水和沉沉的夜。码头上,监天司的人还在忙碌,火把的光在江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疤脸刘还被绑在木桩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那艘装满军械的大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
而自己,这个从临山镇走出来,本以为只是跟着谢子游出来见见世面的少年,似乎在不经意间,又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漩涡。
苏砚躺倒在硬板床上,望着低矮的舱顶。
他想起了陈瘸子那句“赶紧回”。
回?
现在怕是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谢子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谢公子啊谢公子,你把我扔在这青石镇,到底是让我学手艺看风物,还是……另有用意?
还有那“夜枭”……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苏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不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先睡觉。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