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翎寻声来到一处小山谷,只见树木稀疏,青石成堆。已经聚集着四、五个赤乌族山猎,正围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家看见长翎,给他让开一条路。长翎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蜷缩成一团,卡在了两棵小树之间,头面向下,因此看不清容貌,肩背处裂开了两掌长一指宽的伤口,深可见骨,浑身沾满了枝叶枯草,想是从山脊上滚落下来的。长翎连忙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围观的一个山猎显得很兴奋,挥舞手臂比划着,说:“我走过来想解手,远远看见黑乎乎一团,还以为是头大山猪哩,轻手轻脚走过来一看,我的妈了,竟是个死人!”
长翎伸手搭在那人脖子根,试探了一会儿,低沉的说:“还活着!”说完转过身子,甩手拍拍自己的后背,大声对那几个山猎说:“把他架到我背上,快!”
山猎们立刻跑上前,七手八脚把那人架起来,扶到长翎背上。长翎奋力站起身,背起那人就走。山猎们跟在他身后,有的扶身子,有的托屁股,帮长翎一起背那人。
路上换了两次人,几乎一刻不停,一直把人背到乌姆的大屋。
此前,早有山猎提前跑来告知,乌姆已经让人收拾了大厅,准备了热水,煮上了一罐救急药汤。
“长翎留一留,其他人都散了吧。”乌姆把山猎和一群跟来看稀奇的女人孩子统统赶出了大厅,又命人关上门,放下羽帘,亲自动手剥去那人的衣服,探查鼻息,又掰开眼皮细看,查看全身伤口,然后给他喂下一罐热药汤,接着用热水清洗疮口,用麻布堵塞血洞。她熟练地做着这一切,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长翎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他又恨不得立刻去追赶稚儿,但又必须向乌姆说明山脊上发生的情况,再向乌姆讨教事情的原委。可是乌姆顾自己不紧不慢救治伤者,急得长翎一会儿弯腰看看伤者,一会儿干搓手,一会儿掀起羽帘眺望延绵向西的落乌山,显得十分焦躁。
清创止血完毕,乌姆见此人虽然头面、四肢布满了血痕,但都是些皮外擦伤,紧要处在后背和大腿两处创伤,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气息微弱,濒临死亡。
“拿骨针来!”乌姆命令。一个巫女立刻跑进里屋,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青黑色的鲨鱼皮包裹,跪坐在乌姆面前,打开鲨鱼皮裹布,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骨针。
乌姆挑选了一根长如手指尖如狗须的灰白色骨针,紧紧捏住,对准那人上唇处用力扎下去,只听见那人喉咙里咕咚一声响,“嗯――”一声呼出一口粗气。乌姆拔出骨针,交给巫女,神色略略松弛。
长翎小心的问:“他活了?”
乌姆摇摇头,说:“一时不死罢了,得看凤凰是不是赐福啊。”说完站起身,示意长翎跟随她进里屋去说话。
两人到了里屋,长翎迫不及待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担忧:“他们带着凤凰卵,从来没有听说过袭杀献祭人的,我怕稚儿他们这一路不好走。”
乌姆凝视长翎,问:“你怎么知道凤凰卵?”
长翎连忙避开乌姆凌厉的目光,凤凰卵并不是常用的祭品,一般巫女也不知详情。还是去年秋季,族巫们准备编织彩羽披肩,稚儿借着向山猎讨要彩羽的机会,和长翎在晨光山上单独说了半天话。长翎问她:“乌姆说你是神的女人,如果我强要了你,会怎样?”稚儿撅起嘴,翻白了眼,做出一副鬼脸,说:“你会变成这样。把你的头做成凤凰卵,在柴堆里烧了献祭。”当时长翎恨恨的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也由此记住了凤凰卵。
这自然不能对乌姆说,长翎不善说谎,只好干笑着想要掩饰过去,说:“乌姆,你看受伤这人是哪族人,是献祭人,还是袭击者?”
乌姆看着他表情尴尬,耐心等他说完,却并不回答,不依不饶的问:“说,是谁告诉你凤凰卵的事?”
长翎恼羞成怒,说:“你的心比酸枣核还小!都什么时候了,还……”他气恼太过,竟说不下去。
“记住你曾经说过的话。”乌姆淡淡的说。
长翎的心立刻被捏得粉碎……少年手捧小陶屋,无助呆立,凄苦流泪……这景象如同整整一列落乌山脉盖顶而来,压得长翎几乎难以呼吸,强烈的屈辱感控制了他,霍得站起身,往屋外走。
“伤者是黑鹰族人。”乌姆并不回头,继续淡淡说着,长翎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聆听。乌姆继续说:“年初,凤凰山使者曾暗示,今年大祭怕有大变故,要各族多加小心。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凶恶到今天这一幕。”
“凶杀是谁?”长翎问。
乌姆摇头。
“一点踪迹都没有?”长翎转回身子问。
乌姆还是摇头。
长翎面对乌姆蹲下来,以这种很不礼貌的姿势做出小小的反抗,如同平日里他对乌姆种种不恭敬的举动,都是想以言行上的对抗换取一点内心的平衡,也许长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带着怒气问:“路上很危险,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护送她去!”
乌姆直视长翎的眼睛,却答非所问,说:“长翎,以你对族巫的蔑视、冲撞,我可以烧死你几十次,为什么到今天还留着你的命?是我不敢?还是不能?”
长翎打了个冷战,他从乌姆的眼光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气。以乌姆的权威,即使长翎是受人尊敬的山猎头雁,乌姆只需一句话,长翎就必须痛痛快快去死,没有第二个选择。长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噗得跪坐在芦苇席上。
乌姆把长翎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以温和的语气说:“是不忍心杀你。别人看你行为放荡,我见你忠于职守,大事不糊涂,也算得信守承诺。赤乌人口不算多,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忍心自伤自残。”
长翎心中感动,乌姆是个心明眼亮的人。
“不过,”乌姆语气转为严厉,说:“如果有人胆敢玷污赤乌族的荣誉,呈一人之快,而败坏全族兴旺的福分,我必将亲手将他碎尸万段!”话到最后,双眉倒立,怒目圆睁,面容变得异常凶狠恐怖。
长翎拜倒在地,说:“长翎永远记得乌姆的话,决不做侮辱赤乌荣誉的事,请乌姆放心。我这就去护送乌稚,换回肥牙主持山猎事情。”
乌姆点点头,说:“不必换回肥牙,你也不必同行,在暗中保护更好。只是要更辛苦一些。”
长翎恭敬的向乌姆行礼,只要准许他去保护稚儿,任何条件他都答应,再多的苦累他也能忍受。长翎辞别了乌姆,回屋子收拾了弓、箭、石斧、石刀、麻绳,用鹿皮裹了粽子和几条鱼干、肉干,向村里几个大户人家讨了些舂过的白米,用一块大麻布包裹了,就往落乌山西南而去。
到日落时候,长翎已经赶上了先行的稚儿,他躲藏在一棵老松树上,远远看见几个人正在为晚饭忙碌。
短蹄和黑啄在地上挖了个土灶,雀爪趴在地上用一根引火棒全神贯注地取火,霞妹和小柳四处拣干柴,肥牙举着弓追逐一只灰兔,稚儿用带柄的石刀切割肉干,显然她并不熟悉怎样使用这把厨刀,肉块在刀下滑来滑去。长翎忍不住想笑话她。
几个人终于升起火来,点燃了灶火,因为无法携带笨重的陶鼎,就用木杆搭了架子,挂了一个陶盆,在陶盆里放上米、肉,从水罐里倒出清水,烹煮起香喷喷的肉粥来。
看得长翎只流口水,他心里犹豫了,虽说乌姆让自己暗中保护,为什么要这么死板呢?放着热粥不吃?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在长翎准备跳下树枝的时候,突然感觉到附近有陌生人,一名优秀的山猎习惯于追逐猎物,对于被跟踪、被追逐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他警惕起来,静悄悄俯身在树枝上,眼光快速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片异样的树叶。可是,一直到他看得眼睛酸胀,还是没有能够把潜伏的陌生人找出来。
乌姆果然老谋深算啊,长翎闭上酸胀的眼睛,背靠在树杆上,从鹿皮囊里拿出一只冷粽子,剥开粽叶,慢慢咀嚼起来。心里琢磨着,那个躲在暗处的家伙,估计是个探子,肯定有同伴在前路上埋伏,哼,想在你长翎老舅眼皮子底下玩花样,没这么容易。
当晚,一切平安。长翎几乎彻夜未眠,等到稚儿几人围着灶火入睡,他才把头靠在粗糙的松树干上打了个盹。又趁几人还在酣睡的时候,绕行到他们前方,寻到一棵可以平高远眺的大樟树,爬上树冠隐藏起来。
长翎感到背脊上一阵阵发麻,糟糕,他暗骂一声,隐藏的陌生人竟然先发现了我!他感觉到那个陌生人躲藏在附近注视自己。遇到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对手,长翎的斗志被激发起来,哪怕你是山鬼,也要斗一斗的。
长翎不动声色查看左右,满目葱郁,除了沾染露水的草条树叶,偶尔一两只早起的鸟儿在鸣叫,再没有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