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翎跳下树枝,活动活动手脚,借机查看四周。他想,既然已经被那人发现,就不必再躲藏,自己的目标是保护稚儿,索性大大方方沿山脊小路搜索前进。
山脊两边树木并不茂盛,偶尔有几棵大树,长翎都攀上去查看一番,又凭高举目眺望,不见人迹。然而,暗中那人始终如影随形,象一只野猫趴在长翎背上,尖厉的爪子抓绕着他的肌肤,十分难受。
长翎走到一处开阔地方,一方巨石挡住去路,山路从巨石左面绕行,他跳上巨石,发现三面都是峭壁,并没有树木遮挡。放眼看过去,只见落乌山西北侧,大地平整如席,绿草连天,树木稀疏,河流纵横交错,蜿蜒曲折,在阳光照射下如同明亮的腰带,大块大块的草地中间,点缀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湖泊,星星点点的,象蚌壳里的珠子一样。长翎努力睁大双眼,还是不能放下这么辽阔的天地,他的整个心胸都敞亮起来,忍不住想要高声呼喊。
这时,他看到整块绿草中间闪烁着几点亮晶晶的闪光,忽明忽暗,哦,是被草遮挡住的水流,风吹草低,水光闪烁……突然,他心头一震,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是这样的。
长翎在巨石台面上坐了很久,把心里的计划想妥帖,才回到山路上,一边抬头查看两边的树冠,一边快速走着。走了一段路,突然脚下一滑,原来不小心踩到块圆石头,他打了个趔趄,竟没有站稳,跌倒在地,嗖嗖得顺着一边山坡滑落下去。
路边有一丛火棘树突然移动了一下,又缓慢直立起来,竟然是一个人行的怪物!四肢粗大,后背浑圆,浑身毛茸茸,粘满了草条树枝,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逼人的精光。
这怪物并不行走,不见有什么动作,平地一跃,象只大鸟飞了起来,轻轻巧巧停在了一棵松树的枝桠上。它朝长翎失足跌落的地方张望了一眼,眼神似乎在嘲笑。然后又跃起身,向另一颗树飞扑过去,整个动作悄无声息,只有站立过的那根树枝略微晃动。
就在它即将落到树枝上的一刹那,一支石簇长箭飞射而来,夹杂着凌厉的破空声扑它的腰身。那怪物低沉的喝了一声,伸手抓住一把松针,竟带动全身凌空弹起,在空中纵身翻腾,那支箭紧贴着它的腰飞过,从它身上撕扯下一蓬乌黑的硬毛,“咚”得一声射进松树枝干里,震得松树粗皮飞溅。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人翻身跃上山脊,高举石斧奔跑过来,竟然是长翎!原来,他在山岩上看到草丛背后的水面闪光,突然想到自己一直向高处树冠寻找,而暗中那人可能藏身低处灌木,就假意失足,躲藏在山坡上,把自己转入暗处,等待着对方现身,没想到竟然看到这样一个怪物。
那怪物对长翎的偷袭十分恼怒,它拼了十分气力,才勉强躲过刚才一箭,竟然差一点命丧荒山。它不等长翎跑到松树下,就高高跃起,一腿平直伸展,一腿上抬屈膝,双臂平展,象一只白鹤般飞扑到长翎头顶上方,不等落地,屈膝一腿凌空猛踢。
长翎无法躲避,情急之下,趴到地上来了个猪打滚,躲开了凌空一脚。
那怪物不等长翎站起身,单脚点地,侧翻身体,双腿分叉,象两根飞旋的木棒,向长翎砸过来。
长翎来只能坐在地上,高举石斧,照着飞旋而来的两条腿劈砍过去,心想:哪怕挨你一脚,也要卸下你一条腿。
没想到,那怪物见长翎举斧,冷笑一声,单腿屈膝猛得踢中长翎手腕,把一柄石斧被踢得横飞出去,“当”一声砸在山石上,火星四溅。然后它另一腿点地,半旋身躯,屈膝那腿横扫,重重踢在长翎脸颊上。
长翎只觉得耳朵轰鸣,身体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摔在砾石堆上,浑身灼痛难忍。他侧着头,看见那怪物缓步向自己走过来,连忙假闭了双眼。
那怪物站在长翎面前,仿佛在查看伤势,见长翎一动不动,象是死了。它又蹲下身来,准备仔细查看。
长翎乘机抓起一把砂石,猛得向怪物面门撒去,随之双手撑地,全身跃起,以饿虎扑食的架势,抱住了那怪物。
那怪物因为扭头躲避砂石,略微迟疑,就被长翎死死抱住,一时竟不能脱身。
长翎觉得它全身包裹着又粗又硬的毛,扎的自己浑身刺痛,它脸上黑乎乎的象是一个面具。
“到底是什么东西!”长翎愤怒的张开嘴,想咬下那人脸上的面具。
那人眼里露出厌恶的神色,似乎对长翎的搏斗方式非常蔑视,猛得一抬头,撞在长翎面门上,直撞得长翎口鼻血肉模糊,双眼泪水横流。
长翎双臂不由一松,那人已经挣脱出来,曲起腿,一脚蹬在长翎胸膛上,把他蹬飞很远,摔在了地上。
那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步一步向长翎走过去。长翎胸口十分憋闷,象压了一堵墙,张大了嘴巴,却不能呼吸,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有办法让呼吸顺畅。
怪人走到长翎一步之外,紧握双拳,眼光里露出轻蔑的神色,似乎此时打死长翎有辱他的拳头,有意给长翎时间,等待他站起身对决。长翎明白他的用意,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山林间传来人语声,其中一个扯着喉咙大声唱山歌“……山高高不过天哟,水深深不过海,哥哥我站山尖呦,小妹妹篷篷看得明,只等月亮挂上天呦,知道我爱你比海深……”随着歌声,几个女人咯咯笑成一片。
长翎一听,唱歌的竟然是肥牙,那几个女人自然是稚儿、霞妹和小柳!不,不要过来!长翎拼命呼喊,却只是在喉咙口发生咕咕的几声响动。
那怪人侧耳听了片刻,似乎非常不原意被人发现自己,轻巧的一跃而起,跳上树枝,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深处。等长翎回过神来,只看见几根树枝还在不住颤动。
长翎也不原意被稚儿看到自己的丑态,他紧咬了牙关,强忍住浑身疼痛,用力翻滚几下,躲藏在山脊边缘灌木丛背后。
稚儿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大石头附近。
“在这块大石头上歇歇吧。”稚儿说着,带头攀上巨石,举目四望,高兴地欢呼起来,说:“快来看啊,太美啦!在赤乌村一辈子都看不到。”
众人被她鼓动了,纷纷攀上巨石,面对天高地阔的景象,肥牙乐呵呵的说:“这草地,能在上面躺躺可舒服啊。”
霞妹说:“跟口猪一样,只喜欢在草地上打滚。”大家说笑几句,就继续赶路去了。
他们快步走过长翎藏身的灌木丛,沿山路几个起伏,很快消失在山林尽头。
长翎用衣袖擦了把口鼻的血泪,那怪人显然是被自己的偷袭激怒了。抬起布满血痕的右手,摊开紧握的五指,手掌中露出一把粗硬的黑毛,仔细看象是棕榈毛,却比棕毛黑,在黑毛中间裹着一根雪白的羽毛。长翎小心的把白色羽毛放进贴身的鹿皮袋子里,和小陶屋放在一起。总有一天我要弄清楚你是谁,堂堂正正地决个高下。
长翎在灌木丛后休憩了半天,渐渐缓过一口气来。因为满身伤痕,他依然在暗中跟随着稚儿。哪怕雀爪拿出满罐酒浆来邀请,他也不愿意让稚儿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容貌。随后几天,他再也寻找不到那怪人的蛛丝马迹,好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路途虽然辛苦,但也过得顺利。
这一天,已经走到了落乌山脉西南边缘,山下满眼是广阔无边的草地和纵横交错的河道。长翎盘算着,等下了山,要尽快找到附近的大族,去借船只和向导。他照例在晨曦微露的时候,登上了附近一座高峰,仔细查看路径。
西边天空里升腾起几道黑烟,好像一团团乌云。长翎心里一惊,连忙向着黑烟跑去,爬上一棵高大的桑树,双腿勾住树枝,探身张望,等看清楚冒烟的地方,立时呆住了。
山梁下有一个大平台,平台左边用粗大的树干围着一个大圈,里面横躺着十几头山猪、山羊,几个壮实的男人正在把杀倒的牲口开膛剥皮,他们身上穿着的麻衫,腰上都围着五彩斑斓的兽皮围裙,已被鲜血浸红了。
在牲畜圈边,靠平台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圆盘形状的土台,土台周围躺满了一圈无头的尸体,鲜血还在从脖子里涌出来,好像被拔了塞子的陶水瓶。土台上有四、五个一丝不挂是年轻女子,十来个壮实的男子丢开了他们的兽皮围裙,有的按手,有的扯脚,正一个接一个爬到她们身上去,男子的淫笑和女人的哭喊交杂在一起。
土台右侧两个大火堆忽喇喇燃烧着,焦臭味随黑烟弥漫。平台靠山壁的洞口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个兽皮围裙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倒提着三个孩子,他们狂笑着走到火堆边。一个把手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摔,然后踏在孩子瘦小的胸脯上,弯身割下了头颅,把无头的尸体抛进火堆里,把头颅放在了靠火堆的山壁下。那里黑乎乎一个三角堆,竟然是一堆圆滚滚的头颅!
又一个孩子被踏倒在地上,那男子弯身去割头颅,不防被孩子仰身一口咬住了手腕,男子大喉一声,把这孩子活生生扔进了火堆里。孩子在烈焰中凄厉惨叫,惊得山林里鸟雀扑啦啦四处乱飞。
长翎不忍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可是,那些无头的尸体,那个在火中挣扎死去的孩子,依旧在眼前晃动。更不要说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象骨刺一样扎他的头骨。
这时候,平台上传来了响亮粗狂的歌声,那些屠杀妇孺的兽皮围裙们,扯开了喉咙高声歌唱:
凤凰生兮分天地,翔白天兮大风起,大风育我兮多茂盛,我祭大风兮凤凰卵。
凤凰死兮化万物,飞黄地兮大风卷,大风助我兮多威猛,我祭大风兮凤凰卵。
……
长翎睁眼看到,兽皮围裙们把砍下的头颅用头发打个结,一个接一个穿进一根长长的竹竿,他们在采凤凰卵!
“不要!不要再杀人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长翎脚下的山岗上响起来,长翎看到稚儿在山腰上,她高声呼喊着,向山下平台奔跑下去,身后紧紧跟着肥牙、短蹄,正在努力拉扯稚儿,不让她前去。
不要啊,稚儿不要去,那些人杀红了眼,他们是野兽,会把你也吞没的。长翎来不及说这些话了,他纵身一跃,跳下桑树,发疯似的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