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稚儿高声呼喊着，从一块凸出的山岩上跳下去，山岩有两人多高，由于奔跑过急，她重重跌在平台上，随即艰难地站起身，左腿虚抬，似乎扭伤了。她脸庞涨得通红，声色悲切，双目含泪，带着哭腔，说：“不要再杀人，求求你们啦！”
凭空从山岩上跳下来一个人，让那群男人吃惊不小，一时间呆立住了，等看清楚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都松弛下紧绷的面皮，有几个还露出猥琐的笑容，互相挤眉弄眼起来。
一个浑身赤.裸的小男孩，突然向稚儿奔跑过来，他原本被一名精瘦的小个子反剪了双臂，即将被踏倒割首，此时趁瘦小子分神之际，奋力挣脱了，凭着求生的本能，他感觉到稚儿带来了生的希望，张大了嘴，拼命奔跑。
竟然被一个小孩子逃脱，这让瘦小子很是难堪，骂了一句，恶狠狠抛出一柄石钺，砸向小男孩的后背。幸亏小男孩拼尽了全力逃命，石钺没能砸中脊背，随着“噗”一声响，石钺的利刃砍在了男孩小腿肚子上。
男孩嘴里“啊”了一声，跌倒在地，他没有放弃逃生，简直一刻都没有停顿，探出细弱的双臂，用乌黑的十指奋力抓地面，紧咬着嘴唇，倔强的抬着头，向着稚儿爬去，身后的砂石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瘦小子见抛出的石钺又没有砸死男孩，脸上更加懊丧，快步走追赶上来。
男孩听到了脚步声，显然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一步步逼近，他还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闪动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向稚儿投去强烈的求生的渴望，那眼神分明是在大声呼喊，救救我！快救救我！
稚儿被这个孱弱的生命深深打动，更被男孩坚强求生的意志所震撼，我要保护他，不能让他死！她拖着瘸腿，几乎半跑半跳，跑到小男孩身前，一把抱起他，用自己的身体抵挡压迫而来的死亡威胁，好像一头护崽的母鹿。
瘦小子走上前来，一双细眼睛把稚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语气轻浮的说：“啧啧啧，真是的小美人儿，任谁来看，也不像有这么大的儿子啊。”其他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稚儿努力挺直身躯，脖子上的筋肉绷得紧紧的，双目直视那个瘦小子，一字一句的说：“不要再杀人了，听听他们的哭声，看看他们的血，豺狼虎豹也不忍心……”
“哎呀！”瘦小子故作惊讶，瞪大眼睛，说：“小妮子不会说话啊，怎么敢拿豺狼虎豹比哥哥？”说着，他走近几步，伸出手要摸稚儿的脸，嘴里更加不干净，说：“哥哥不是豺狼，是个好情郎哩。”
稚儿盯住瘦小子的眼睛，眼光凌厉，神色庄重，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显得不怒自威。
瘦小子被她高贵威严的气势阻吓，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他的同伙们哄笑起来，瘦小子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伸手向稚儿红润光洁的脸庞摸去。
这时，一个稍显矮胖的身躯挡在了稚儿身前，那人主动伸长脖子，把半边胖乎乎的腮帮子贴上摸过来的手掌。
瘦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那个矮胖男人，摸摸自己的脸庞，又把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紧皱双眉，显得十分难受，对瘦小子说：“我说兄弟，你解手得用树叶擦啊，实在不行拿块石头蹭蹭，这一手的粪臭啊……”说着直摇头。
瘦小子见他说得认真，忍不住举起手指往口鼻间送，随即觉得不对，连忙把手臂放下，气急败坏的说：“哪里来的山猪，坏舅舅的好事。”
胖脸男人满脸堆笑，说：“舅舅，你甥儿我是赤乌族的肥牙啊，你怎么不认识啦？”说完，转身向山岩处招呼，说：“太公，太公快过来，我遇见舅舅哩。”
大家顺着他招呼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从山岩后又转出个人来，却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脸庞煞白，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石斧，正是短蹄。他听到肥牙招呼，硬着头皮走过来，两条腿如同盖房的柱子，每走一步都象插进了土里，要花老大力气才拔得出来。
肥牙更加热情地对短蹄招手，嘴里大声的喊着：“太公，你快些个，我舅舅忙，一会走了又见不着啊。”
那些男人们见这幅景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凤凰族人称呼本家母辈的男子为舅舅，称呼祖辈的男子为太公，肥牙喊短蹄太公，自然是硬塞给瘦小子一个乳臭未干的舅舅。
瘦小子吃了个大亏，恼羞成怒，正要发作起来。没想到，短蹄因为紧张，脱口问了一句：“是哪一个？”他本无心应答，但旁人眼里，倒像是和肥牙配合好了戏弄瘦小子。
平台上响起一阵爆笑，有几个男子双手扶腰，笑得东倒西歪，笑出了泪水。
瘦小子如何能够忍受这般戏弄，骂了一句“我*你妈！”抡起拳头就向肥牙头面上砸过来。
肥牙一侧身，伸手把瘦小子的手腕抓住，手臂用力，把他连臂带肩膀压向一边，一下子压弯了他的腰身。瘦小子龇牙咧嘴，痛得扭曲了脸。
见肥牙动了手，那群男子就收敛了笑容，一个个摸出插在腰带上的石钺，一步步围了上来，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肥牙还是笑容可掬，松了手上的力道，俯下身子，把瘦小子搀扶起来，用力给他拍拍衣摆，象是有枯草粘在麻布上，怎么也掸不掉，边拍打边热情的说：“哎呦，我说舅舅，你怎么就崴了脚啊，快让甥儿我瞧瞧。”
瘦小子从肥牙热情的服侍中奋力挣脱出来，“噔噔噔”后退三步，俯身从地上捡起带血的石钺，双手持钺，高举过顶，大喊着说：“有种的决个生死！”
肥牙嘴里连说：“别别别”心里不敢马虎，伸手紧紧握住了石斧的木柄。
瘦小子仗着自己人多，壮起胆气，大喝一声，猛扑过来，眼看立刻就是一场恶斗。
缺听见“当”得一声响，瘦小子一个屁股蹲，坐倒在地上，高举的石钺早已向后飞了出去，远远落到了地上，几乎砸到一个男子的脚背，吓得那人连忙跳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地上的石钺吸引过去，只见一支木杆长箭钉在石钺的木柄上，箭尾两片黑羽迎风抖动。在场的人大多是舞钺射箭的好手，哪里看到过这样又准又猛的射法，无不目瞪口呆。瘦小子更是受了大惊吓，这箭如果低一掌，自己的脑袋就被射穿了，一阵阵后怕袭来，只觉得满脑袋头发连根直立。
这时，一个健壮的男子从山岩上一跃而下，身姿矫捷，他手握长弓，脸色阴沉，原本方正的脸显得更加威严。
“长翎！”稚儿满心惊喜，忍不住喊了一声。肥牙、短蹄看清楚真的是长翎，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长翎一现身，眼前的危险一下子都化解了。
长翎扭头与稚儿对视一眼，对肥牙说：“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族巫乌稚走！”又回过头，面对围上来的一圈人，朗声说：“我是赤乌族山猎头雁长翎，今天路过这里，碰着贵族兄弟们取凤凰卵，多有冒犯，如有指教，赤乌族备下肥猪醇酒，随时恭候大家，今日就此别过。”说完，向众人双臂叉胸，躬身行礼，然后以眼光催促稚儿、肥牙，转身快步离去。
那群男子被长翎惊人一箭的气势震慑，竟眼睁睁看着五人离去，没人阻拦。
长翎暗暗吐出一口气，心里想着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见稚儿行走不便，顾不上忌讳，伸手环抱住稚儿肋下，把她轻轻一提，半拖着就走。稚儿被长翎环抱，变得神色慌乱，她快速扫视了周围，看见肥牙低头背着小男孩，短蹄只顾紧张的回首查看，并没有注意长翎和自己，才略略放心。内心的慌乱稍退，她就强烈的感受到长翎的臂膀是如此健壮，耳朵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不由得又面露羞涩，低下了头，藏起了两腮红晕。
“慢来。”正当五人即将走到平台边缘，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唤，声音清亮，似乎刚脱稚气：“凤凰山，山高水远，赤乌兄弟略坐片刻再走不迟。”
长翎几人只得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乌黑的头发在后脑挽了个大发髻，插了一根手臂长的五彩锦鸡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上宽下窄的脸庞，下巴长长翘起象个石锛子，薄唇高鼻，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眼神和淡，神色比年龄老成许多，一串长长的玉管项链垂在麻衫上，衬托出修长的身材，手指也是细细长长的，右手握住下端玉管不住抚摸把玩。
长翎并不回身，高声说：“承蒙好意，我们急着赶路，不打扰了。”
那男子淡淡一笑，说：“头雁，我是大风族少祝青风，请你们族巫说话。”
他这样自报家门，长翎因为地位差别，不能继续答话，他只得放下稚儿。
稚儿整了整头发，不自觉摸了下玉玦，转过身，对青风行礼，说：“赤乌族巫女乌稚，代族巫前往凤凰山献祭，我尚未领受神器，不敢称族巫。”
青风也客气的回礼，说：“稚巫如此青春妙龄，举手投足，让人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可见神气完足，青风自感不如。”
稚儿虽然嫌这批人血腥杀戮，但听青风如此恭维，竟也如沐春风，说：“过誉了，少祝如无其他见教，乌稚就此别过。”
青风也不回答，嘴角微露笑容，饶有兴致的打量稚儿。
长翎听他两人客客气气一问一答，心里生出些酸意来，低声说：“啰嗦什么，快走吧。”
稚儿没有回答，她也在耐心等待青风开口。两人互相对视不语，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对抗。
青风似乎结束了长长的沉思，干咳一声，说：“稚巫似乎嫌我们杀戮太过？”
“是的。”稚儿回答简洁，昂起了头。
这倒出乎青风意料，好在他天生口齿伶俐，无论是宏论，还是辩论，从小就是族中巫女、祝男中的佼佼者，立刻指着山脚边一堆人头，说：“猎人不会嫌捕杀山猪太多，凤凰大神难道会责怪献祭的凤凰卵太多吗？这些都是山中野人，比圈中牲畜更低贱的，稚巫不会不知道吧？”他语气轻蔑，似乎说稚儿少见多怪，其他大风族人也应和着干笑起来。
“是么？”稚儿扬起头，用下巴指向土台上几个瑟缩成一团的裸.女，说：“原来大风族人喜欢和牲畜交合。”
此言一出，大风族人无不愤怒，骂骂咧咧走动起来，手中挥动起石钺，一个个都拿眼瞟青风，想讨他一个号令，冲上来把这几个赤乌人砍杀了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