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翎独自一人走下凤巢,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回到了翠竹掩映的囚室。不见了羽族守卫的踪影,肥牙、雀爪几个人也不在,都去看热闹了吧。囚室周围异常安静,长翎听到山风呼呼吹过,千万片竹叶沙沙作响,真好啊,这才是猎人应该待的地方。他走进房内,背靠墙坐下来,稚儿心里一直牵挂我哩,她宁死都不肯忘记我哩。长翎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不自觉的笑出声来。等稚儿恢复过来,就让大家收拾东西,立刻回赤乌去。管他什么凤凰神,什么凤巢,什么朝圣,让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滚蛋吧。回赤乌去,继续打猎,吃酒糕……长翎回想着赤乌村落里每一件事情,稚儿甜美的笑容在那些角角落落出现,他不知不觉就睡着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翎耳边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呼唤声“长翎,快醒醒,快醒醒啊。”
是雀爪,这家伙总是来打搅我睡觉,长翎迷迷糊糊想着,正准备骂他一句,然后翻身再睡。突然想到,自己并不是随在赤乌村外的蓬蓬里,囚室,凤巢,凤凰神,稚儿!一连串念头闪过,长翎一骨碌站了起来,连声问“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雀爪面露难色,不停的搓手,说:“这个,我也说不明白。”说着,他朝左右看了看。
长翎这才发现,囚室中还站着羽泽和羽山。两人都是羽族中地位很高的白巫,不过他俩这时的表情极其怪异。羽山年长,在鳄鱼崖曾经板起脸教训长翎,现在却象个少年似的,顾自己抬头看屋顶,仿佛不愿意与长翎对视。而羽泽与长翎交往更深一些,为人随和的他却拉长了脸,死盯着长翎看。
“你们……”长翎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稚儿出意外了?他连忙追问:“乌稚她怎么样了?”
羽泽干咳一声,说:“乌稚大巫昨天上半夜苏醒过来,神巫亲自施法为她收敛精神,一夜安睡之后,再没有任何不适,现在凤巢休息。”
听到乌稚身体复原,长翎放心了,精神松弛下来,擦擦眼睛,打打还欠,忙碌一会才问:“那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请……”羽泽欲言又止,连连干咳几声,说:“请你跟我去凤巢一趟。”
自己身居囚室,还用得着说“请”吗,长翎一言不发,往囚室门口走去。
走出囚室大门,看到门口竟然站立着满满一排黑衣武士,一个个挺胸柱矛,目不斜视,非常严肃的样子。长翎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真的押我去受罚哩,不知道是为了打死大风族人的事情,还是因为自己亵渎神灵的罪行,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难以自制伸手去抓凤凰尾巴。不管哪个,都算得上死罪了。他想对雀爪交代几句话,回头看到羽山、羽泽两人紧跟在身后,把雀爪留在了囚室里。
“雀爪,把东西收拾好,等稚儿回来,就回赤乌去啦。你听见没有?听见了就答应一声。”长翎冲屋里大声喊。
“听见啦。长翎你呢?你和稚……稚巫都回去吗?”雀爪在屋里答应。
长翎心里一阵烦乱,没有回答,大踏步走下坡去。我还能够回赤乌吗?大风族人肯定要我抵命。虔诚的羽族人不会宽恕自己。想到可能会死在这里,长翎真的不甘心,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边的形势。
羽山、羽泽在后紧随,始终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他们步伐轻松随意,但是无论长翎故意走快走慢,两人与他的间距都不曾变化。特别是羽山,一双眼睛布满鱼尾纹的眼睛,一直盯着长翎的后背,看得长翎脊背发麻。黑衣武士们排成了长长一列,在后面紧紧跟随。长翎觉得可笑,何必花费这样大的力气,仅仅羽泽一人,凭他鬼魅般的身手,十个长翎也逃不脱的。
时隔一夜,又来到凤巢,台基下显然刚刚清扫过,新铺了一层土。长翎不喜欢脚下的感觉,泥土松松软软的,踩上去不踏实,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可赤脚踩砾石。石块垒砌而成的台阶象一条巨大的灰蛇,昂起头爬上凤巢台基,长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台基之上是怎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不管怎样,能够看到稚儿就好了,他奋力踩在石阶上,快速攀登而上。
凤巢前站满了人,长翎认出来是各族族巫和他们的随从,挨挨挤挤的样子,象一堆密密麻麻的稻草。他们的目光齐齐向长翎射来,有的目露凶光,有的毫不掩饰在嘲笑,有的互相交头接耳,对长翎指指点点,更多人暗自摇头,一副深感惋惜的样子。
长翎仔细搜寻了一边,没有发现稚儿的身影,心里有些失望。
“报神巫,赤乌族乌长翎带到。”长翎身后的羽泽大声禀报。
祭坛上出现了凤凰巫的身影,由于祭坛过于高耸,长翎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凤凰巫大有深意的看了长翎一眼,说:“先在一边稍等。”又低头向祭坛下说了一句“开始吧。”然后坐了下去,长翎就看不见她了。
长翎几乎是被羽山、羽泽一左一右架着走到祭坛西侧,他看到黑巫羽秀走到祭坛背面,面向站在凤巢前的众人,朗声说:“在百鸟朝凤大祭之前,有两件事情向众位宣布。第一件,经众族巫推荐,神巫亲自遴选,祷告凤凰神获准,恩赐以下人等为亲传弟子。”羽山顿了一顿,等全场肃静倾听,才提高嗓门宣布“赤乌族,乌稚;大风族,风青乔;鹏族,鹏飞云;鹰族,鹰灵霞;羽族,羽棠。拜师之礼,在大祭之后举行。”
长翎听到“赤乌族,乌稚”一句,心里欢喜,稚儿终于实现了心愿,在凤凰巫指点下,她一定能够修炼成一名真正的族巫,然后回去接替乌姆。她在哪里?多想看看她此时的笑脸啊。
其他人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欣喜或者懊丧,这是一份平衡各方利益的名单,只有乌稚因为凤凰巫附体入选,成为是了例外。再说,神巫之位总是在羽族之内传承,所谓亲传弟子,更多的是一个虚名而已,让各大族脸面上好看些。其他部族实力不足,不愿意搀和到这个游戏之中,免得吃不到羊肉反惹一身臊。今天,让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是第二件事,人们饶有趣味的互相猜测,继昨天凤凰现身之后,奇迹是否会再次出现?
羽秀继续高声说:“第二件,赤乌族猎人乌长翎为救族人,杀死了一名大风族人,后大风族武士风豪将长翎打成重伤。上述人等,于百鸟朝凤期间,在凤凰山私斗,实属不敬,必须重重处罚。同时,神巫不愿见赤乌、大风两族因此事结仇,将于今日做个了断,以免纠缠不休,滥杀无辜。为此,神巫净心祈祷,得凤凰神谕,做一公平裁决。带乌长翎、风豪到祭坛前领受神判。”
长翎心想,不管什么裁决,此时绝对不能做多头乌龟,否则就是给赤乌族丢脸,给稚儿丢脸,他抬头挺胸,大踏步走过去。长翎看到了站在大风族人当中的风豪,在一把乱蓬蓬的胡子中间,紧闭着嘴唇,犹犹豫豫不肯站出来。风青乔站在风豪身边,笑容轻松惬意,他用力推了风豪一把。风豪只好磨磨蹭蹭走了过来,瞥了长翎一眼,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羽秀等两人走到近前,继续宣布裁决的内容:“着乌长翎与风豪两人,在祭坛下公平决斗,一决生死。死者承担全部不敬罪责,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品献祭,生者免罚。此后,两族不可互相寻仇,违者神怒人愤,凤凰全族共弃。乌长翎,风豪,你二人听清楚了吗?”
被侮辱的感觉,激起了长翎巨大的愤怒。这根本就是猫捉老鼠一样的戏弄!当日,如果不是羽泽出手救援,长翎早就在风豪手下丧命了。竟然还说什么公平裁决?长翎气得冷笑起来,说什么凤凰神巫啊,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老婆子,为了讨好大风族人,把赤乌人的性命送出去,亏她说得这样好听。
围观的人饶有趣味的看着长翎,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裁决的内容了,这让长翎觉得自己更加象只濒临死亡的老鼠。
风豪缓缓转过身,轻声叹了口气,对长翎说:“你不要怨恨我,我真的不愿意……不会让你受太多痛苦。”
“多谢了!”长翎朝风豪点点头,看得出风豪说的是真心话,他与长翎决斗,如同巨人扼杀婴儿,胜之不武。不过,风豪过于怜悯的语气,激发起长翎内心不肯服输的倔强气来,他紧握双拳,说:“老虎也会跌断脚,你不要太大意了!”
风豪右腿后撤半步,半蹲下身子,双拳一前一后放于胸前,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长翎知道,这是风豪对自己的骨气表示敬意。他大喊一声,向前猛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