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在她的记忆中,夏云姝的双眼也曾映过江南的烟雨。
如今却蒙着厚厚的尘霜,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过了半晌。
夏云姝总算抬眼,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暖意,反倒是淬着冰。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楚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喉头紧得厉害。
“不必了。”
夏云姝的冷笑尖锐如刀:“从前在府中,我是何等的荣耀?若非拜你所赐,我又怎会失了老爷的欢心,沦落至此?就连仅剩的一个女儿也嫌我没本事,不认亲娘,去巴结嫡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还回来做什么?是嫌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她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
楚悠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指甲早已掐入掌心。
十三年的思念与期盼,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最终就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楚悠起身,来时的热络已然变成了冰冷。
“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房门轻轻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云姝盯着桌上放着的百年老参,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刚走出栖云馆,叩玉就忍不住抱怨。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她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大难不死,不计前嫌地回来看她,她倒好,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反咬一口,说是姑娘害了她,真是活该被人打。依我看,不如杀了算了,给她个痛快……”
“住嘴,”斩秋喝斥道,“少在这胡说八道,再怎么着那也是姑娘的生母,该如何处置,姑娘自有决断,你少在这里添乱。”
叩玉委屈:“你以为我想啊?我就是看不了姑娘难过。”
斩秋给她个眼神:“好了,别再说了,让姑娘清静清静。”
楚悠哑巴似的听她俩在争执,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
位于府中心的郦湖还在。
十三年过去了,湖里多了许多颜色各异的锦鲤。
湖边的栈桥处增设了一圈围栏,大约每十步左右还增设了一处地灯。
这可都是曾经的她,用命换来的。
“太子殿下,景曜公主,快来看啊,她像不像雪地里的泥鳅?”
“胡说,泥鳅哪会像她这么好看?”
“那我们将她扒了衣裳,丢进郦湖里去,让她像泥鳅一样游给我们看,如何?”
“好,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那日的寿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彼时的楚敬山已任刑部尚书,又是翎王未来的岳丈,前来巴结祝寿的官员多到踏破了楚府的门槛。
他们忙着觥筹交错,借机拉拢各方势力。
没有人会注意到郦湖边孩子们的玩闹。
即使有往来的下人看到了,也会低头迅速走开,谁也不愿意因为她而去得罪那些勋贵家庭的贵子贵女们。
她被合力抬起来扔进郦湖里,只要冒头就有人用长杆捅她。
暑九严寒,湖里的水冰到刺骨。
岸边的嘲笑声却是那般的丧心病狂。
直到发现她快要撑不住了,才命下人递了根长杆将她拖上来,而后又用麻绳将她捆成粽子,搁在板子的一侧,当成“大炮”一样被弹射出去,小臂当场摔成骨折……
景曜公主拍手叫好,命人把她“捡”回来,抹上一脸的大红胭脂,再扎个双丫髻,把她打扮成纸扎的童女,让她就站在楚府的祠堂门口,哭一声就抽一鞭子……
鞭鞭带血。
一直哭到眼泪干涸。
少年太子看几次就腻了。
“无趣,她每次就只是哭,也没些新花样。”
景曜叫来梅佑:“梅四郎,你不是觉得她长得美吗?那我去回禀父皇,给你们立下婚约,到时你就有了一个扬州瘦马的岳母!”
“哈哈哈哈哈……”
四周一阵哄笑。
六岁的梅佑紧咬下唇,脸涨得通红,却半句不敢还嘴。
他们把小玉京的手脚捆住,再丢给梅佑一把刀。
“梅四郎,只要你敢划烂她的脸,我就去求母妃将楚八指给你,你照样每天都可以看到这张脸。”
小玉京吓得缩成一团,嗓子眼儿只能挤出几声呜呜咽咽。
梅佑捡起泛着寒光的刀,半分未曾犹豫,伸手就朝她的小脸蛋上划了过去,地上的小玉京拼尽力气打了个挺……
一道伤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后背。
楚悠至今都记得,楚府人都是何种态度。
薛老太太不甚在意:“圣上疼爱太子和公主,切莫因此等小事而触怒龙颜,保住楚府才最为要紧。”
楚敬山喝斥她:“你若不惹事,他们又怎会为难你?哭什么哭,去祠堂跪上三天反省,谁也不许给她东西吃!”
大夫人更是幸灾乐祸:“瘦马的崽子,活该被人欺!也不看看自己是何身份,太子和公子肯戏耍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但凡要点儿脸,早该寻个地方抹了脖行,何必这般卑贱地活着!”
就连孪生姐姐楚玉宁都不肯饶了她。
“和你长着同样的脸,是我倒霉!”
只有夏云姝,每次都会冲出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玉京见阿娘哭得那么惨,还要因为自己被父亲和嫡母痛斥,便从此以后再也不告状了,任由欺辱。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斩秋见楚悠一直望着湖里的锦鲤发呆,就猜到她肯定又回忆起了过往的痛苦,于是便凑近了劝她。
“姑娘别难过,依我看,夏姨娘此时对您冷漠,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或许是有苦衷的呢?”
叩玉对她的说法却嗤之以鼻。
“是何苦衷?到底是何苦衷,可以让她如此地无视亲生女儿?我看她就是害怕楚府的人会因为姑娘,而迁怒于她!”
沉默片刻。
楚悠收拾好收绪,慢慢转过身来。
“我此回来的目的是复仇,前方未知风险重重,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倒不如就顺势与她划清界线,万一来日事发,也不至于牵连到她。”
斩秋点点头:“正是,待来日事成,你们再重修母女感情也来得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晚上的接风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