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悠在出府前,将采买事宜交予了斩秋。
还特意嘱咐她,衣裳的料子和颜色要选素雅得体的。
首饰的样式就选寻常款即可,切不可追求名贵,更不可张扬,以免被陶氏等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
斩秋应下后自去打理。
楚悠则带着叩玉,在府外寻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去了青花巷的梨园,赴同门六师姐少微之约。
在何明悟被杀案发生后,京兆府曾勒令利园歇业配合调查。
当时认定的最大嫌疑人,是台上与何明悟唱对手戏,扮演黄忠的那位老生。
然经过对其严厉的审讯,得知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并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
至于毒针是从何处飞来,为何要置何明悟于死地,众人就皆不知情了。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而后还跑到楚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据说,近两日甚至还闹上了金銮殿。
可凶手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无半点儿线索。
今日恰巧是梨园恢复开园的第一日,戏楼上下座无虚席,锣鼓声、戏文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织就出一派热闹的市井喧嚣。
叩玉指着梨园门口挂着的戏牌。
“姑娘,今日上演的剧目是《霸王别姬》,那可是我最爱听的了。”
楚悠径直往里走,也不回头:“那你等下就多吃多看,少说。”
叩玉闻言用力点头。
“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主仆两人拾级而上。
二楼的看台区比一楼安静许多。
楚悠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皂灰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于银冠之中,身形修长,眉眼锐利,完全瞧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娇态。
她正是寒鸦岭九门当中的三门——探哨门门主少微。
主要负责朝廷、江湖、后宅等各路情报的收集和传递。
她瞧见楚悠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
“十一,这里!”
“六师姐,有日子未见,近来可好?”
楚悠方落坐,小二就端着托盘过来,送上来两盏洞庭碧螺春。
叩玉知晓她们有正事要谈,便很知趣地端走了桌上的瓜子、花生、果脯,跑到窗边,边吃边瞧街上的热闹。
少微盯着楚悠的小脸看了片刻,发觉似乎瘦了不少。
“我一切如旧,倒是你,在楚府可好?”
“我也还好,请师姐放心。”
少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时,才从腰间抽出一张折纸,按在桌上,轻轻地推到楚悠面前。
“这里不安全,我长话短说。这是掌夜人在云游前亲手交给我的,她说你平日里看着柔弱,实则性子执拗,若在她回来之前,你执意要回楚府,便让我将这个交予你。”
她所说的掌夜人,正是寒鸦岭的创办者。
楚悠是她的第十一个徒弟。
虽不是最小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跟着师父在寒鸦岭没日没夜地钻研十艺,这才有了今日。
不过也显少有人知道,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寒鸦岭掌夜人,还是京郊慈云庵弘扬佛法,渡化众生的妙尘师太。
当年正是她的善心,才让楚悠获得了生机。
少微负责收集情报,掩藏身份已成本能,所以在外极少叫师父,只和外人一样,称其为掌夜人。
楚悠拿起那张折纸,想问这是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一张泛黄的名单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上面的字体是师父惯用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大约十几到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身份。
有楚敬山的奉磨小厮,有后厨的厨子、绣娘、马夫等等。
人数最多的,还要数各房屋里的嬷嬷和一二三等丫鬟。
少微说:“这些人大多数是在三年前,楚府大批采买家仆时安插进去的,进府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都是寒鸦岭信得过的人。”
楚悠触及纸张的指尖,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她摩挲着名单上的字迹:“师父可还有别的话?”
少微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
“掌夜人说,眼下还不是你动手的好时机,若是已然回府,也要先蛰伏,不可妄动,务必先在楚府立稳脚跟。凡有需要,名单上这些人以及寒鸦岭九门,任凭你驱使。”
楚悠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自小在寒鸦岭长大,与师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与各位师兄弟姐妹也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全都对她百般照拂,给了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如今我孤身回到楚府,身后有寒鸦岭做我的后盾,只要有这份底气在,不愁大事不成。”
她小心地将名单折起来收好。
“多谢师姐给我传递情报,这份情,十一记下了,他日定当回报。”
少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以你我的关系,说这些不耐听的话做什么?对了,我还有个消息,想来你定会感兴趣。”
楚悠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可是找到楚八了?”
少微脸垮下来:“你真无趣,饶是猜到了,就不能假装一次哄我开心?”
她抱怨完后,也不等楚悠追问,自己便主动说起来。
“楚八在离府的这两个月里,根本就没出过上京城,一直躲在晋王的别院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晋王凤烨是皇四子,爵位是郡王,生母是何淑妃。
当年在皇家狩猎场时,他曾与其他官家子弟共同比箭射楚悠,还设了彩头。
作为仇人之一,这些年自然成了被监视的目标。
他今年二十有六,早在几年前就已娶了正妃,而且府上的侧妃、庶妃、侍妾、通房等等,加起来足有几十人,连子嗣都孕育四子四女共八个。
这方面可谓是众皇子中的翘楚。
楚玉宁看不上眉清目秀的梅家四郎,却偏偏相中了为人风流、行事冲动、说话不过脑子的晋王。
还爱得不得了!
不顾尚书小姐的名声,也不顾礼义廉耻,私自离家被他金屋藏娇……
这么做的理由或许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