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书稿,已经是故事发生多年后了。
光滑如镜的桌面散放着我刚刚改完的一堆文稿。旁边一个金色的相框,照片里的军人是刚参军的我,穿着件四口袋的军装,面带腼腆的微笑,象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现在玻璃镜面映着的是一张充满沧桑的老脸。
闭上双眼,眼前的一切犹如黑白电影,惟独那一刻的记忆却赫然是火红色的,也许是爆炸的火光,也许是燃烧的火焰,也许就是我面颊上流淌的鲜血……
上部
第一章
1979年的7月,我刚从云南回来,就知道原来的班长叶王渠在自卫反击战中被俘虏了,这比我的预想要好很多,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五个月前,通往越南边防重镇东溪的山路上。履带吱嘎吱嘎的缓慢移动,荆棘和杂草纷纷被卷到钢轮里。一辆辆坦克,排成一条长龙,扬起漫天的灰尘。庞大沉重的车桥、圆墩墩的炮塔,以及侧面不足一尺宽的位置上都坐满了执行穿插任务的军人,两边崎岖险峻的松山峡谷就象一排青面巨人用阴森森的目光逼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我和班长叶王渠搭乘同一辆坦克,他比我高半个头,人壮脚大,挤得我很难受。事实上从出发起我就晕车,我不想被人笑话,只好强忍着呕心。我们走的也不是什么路,而是靠坦克连冲带撞硬轧出来的,不时出现的深坑和巨石使征途变得无比艰难,爬坡时,59式坦克必须开足马力,柴油机发出“劈啪劈啪”刺耳嘶叫声,重达四五十吨重的车体艰难地往山坡移动,冲下陡坡又拼命减速,有时候整车似乎都要陷入半人深的沼泽里,车颠簸得象飓风中的船,淤泥飞溅,把我们的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有战士灵机一动拿被包带将自己身体绑在坦克的烟幕管上,这办法非常见效,可以稳稳当当地靠在坦克上,不用再担心掉去下去了。其他人纷纷效仿。有的甚至还绑了两道。没有人会想到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当一颗冒着青烟的带手柄的物体忽然从路旁的茂密的树林里飞出来,在半空划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砸在一辆坦克的外壳上再滚落地上的时候,多数人还没回过神来。只有一个眼尖的战士惊呼:“哎呀,手榴弹――!”
“轰!”手榴弹几乎在他呼喊声中同时爆炸了,紧接着第二颗手榴弹又无声无息、毫无征兆飞地了出来,第三颗,第四颗……。
被突袭的士兵们这时才如梦初醒,纷纷喊道:
“赶快下车,赶快下车!”
“快!隐蔽!有敌人!”
“砰砰砰”一连串的闷响,弄不清丛林里又什么武器砸过头来,火光一闪“轰”一辆坦克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哒哒哒哒!”,山两边又射来密集的子弹,蹦在坚硬的坦克外壳上好似下了冰雹一样。鲜血和皮肉、弹片如雨点般溅落,爆炸、火光、呛人的烟雾、人的喊叫,枪弹令人恐怖的呼啸声混在一起,象打翻了一锅沸腾的油锅。谁都预料突袭迟早发生,没想到会如此猛烈。更可怕的是车上根本无处躲避,几乎就是活靶子,手脚快的战士已经跳下车,倚着车辆掩护朝树林还击,但坦克车搭载的人太多了(有的车竟然挤了20多个人)很多战士几乎都懵了,死命都解不开绑在身上的背包带,这当中也包括我,危急时刻我绝望地呼喊道。“班长,快!帮帮我!”
班长在狭窄的坦克车侧面艰难地挪过身子,刚刚把我的一根背包带砍断。突然“轰”的一声,几十米外的011坦克转眼化做一团烈焰,爆炸的灼热气浪把班长掀翻――他身手已经非常敏捷了,换了平时爬起来就得了,可万万没想到旁边就是悬崖,我清楚地看见他努力想保持平衡,但他还是没稳住,从陡直的峭壁上掉了下去…….
我的呼喊声在猛烈的枪炮声微不足道,凭自己力量到崖底又不太可能,直到下午战斗结束后,部队派了几拨人下山搜索班长的下落,都没有发现他的影子,只在悬崖底下茂密的丛林里,找到他散了一地的行囊和摔坏的枪,我们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了,但班长并没有死,不然也就没有这本书了。
半年后某一个阴沉的天,我们连队被上级委派到中越边境102界碑附近接受俘虏。
那是一坐被炮火炸得寸草不生的山头,铁丝网临时围起一条隔离带,两边肃立的军人紧握着枪,目光冷漠,紧栓绳子的大狼犬也虎视眈眈地对视着,好像要把对方一口吞掉。远处一辆装甲车隐蔽在树林中,枪口对着越方,越方自然也有枪手隐蔽,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
交换俘虏的行动开始了,按照安排,中方先行放人,越方确认无误后,又将中国俘虏一一放行。两边的俘虏样子都好象差不多,轮到我方俘虏从越军一侧树林走出来的时候,空气顿时凝固了。他们手里提着个小袋子。一个一个垂头丧气,穿着越军派发的灰色的衣服,肮脏而皱巴巴的,和我们周围一个个衣着整齐的战士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竟然是班长叶王渠。
他一瘸一拐,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抬眼睛,生怕被人看见,可还是抬了一下,看到了我,眼睛一亮,想喊什么,我表情漠然――其实心里很震惊,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处于这样的特殊场合我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旁边的战士们,目光充满了敌意,我理解他们刚刚离开前线,还处于亢奋状态,没有冷却的心燃烧着强烈战斗欲火,嫉恶如仇,脑子里根本就没想到“同情”二字,自己人被俘虏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原谅的。
他最后一个出来,象蔫鸡似的,走进我方实现安排好的帐篷,接受检查。首先是身体消毒,他们统统被拔光衣服,衣服被堆积在我方国境线侧一个又深又大的炮弹坑里。浇上汽油,熊熊大火“噼里啪啦”就好象张牙舞爪的巨魔,热浪将衣服的碎片推上天空。似乎再向对面的越南人示威,衣服转眼烧成灰烬。
交换俘虏行动完毕后,我们撤回驻地,一路我都寻思,班长曾是尖刀连的红人,公认的训练标兵。投弹、射击、队列没有一样不是名列前矛,竟然做了俘虏,这太不可想象了,我连忙打电话给他的三班长接任者,现任特务连长的赵伟,这个只做了几星期班长的东北大汉惊讶得嗓门变腔了了“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他还活着,有这事…还被俘虏了,你又蒙我”
“谁蒙你,你要是不信,咱们赌一瓶二锅头,外加一包大前门”。不用说,这个赌当然是我赢了。弄得我和赵伟又大醉了一次,互相泄露了一大堆秘密,赵伟坦白了第一次恋爱,我交代了连长女朋友一直怪罪的原因……。
我本想发电报给叶王渠的父母单位,通报一下他们儿子的情况,不料又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回到驻地不久,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说待审查的归国战俘“跑了一个”。问我知道不知道下落。我对电话里说:
“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孙悟空。
“可那个逃跑的家伙是是你们以前部队的,叫叶王渠,有人说跑到你们连队来了”。
我一惊怎么是叶班长!
到了下午,又接到紧急电话,声音充满了愤慨:
“这家伙太狡猾了,我们用绳子把他捆起来,他一路上鼻涕眼泪一大堆,说自己伤风了,我们就给了只香烟,他趁人不注意用烟头把绳子给烫穿了,下手蛮狠的,把五个看押的战士打倒了三个,还有一个拧断了胳膊。逃进山里去了。”
我听他们描叙,心想这个叶王渠,身手还是那么厉害,看守自己没用,怪得了谁。
“对付这样一个危险分子,如果发现当场予以击毙”命令被依次传达下去,
这就让我为难了,疑惑叶王渠为什么要跑呢,下手还那么重,他以后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