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王渠是连里的活跃分子,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做俘虏,正如赵伟说的,最该被俘虏的其实应该是我。
这句话也不是他先讲的,一班长孙二麻子(原名:孙二木),副班长马大炮(原名马大尚)连长牛海龙,都说过类似的话。有段时间,很多人都毫不怀疑它发生的可能性。甚至我自己。
孙二麻子说我肯定要做俘虏的时候,正挥舞着自己的拳头,那一耳光打得我头昏眼花,我摔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生怕他又打过来,孙二麻子相貌正如其名,一脸麻子,一身肌肉,还有一口难懂的河南方言,身高才一米五几,无比粗壮,让人畏惧。坦白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挨揍了,但心里只能憋着火暗骂“你才他妈的做俘虏呢!”。
另一个总说我要做俘虏的是连长牛海龙,虽不像孙二麻子动不动就打人,但紧锁的眉弓,满脸青筋怒暴的样子,也让我浑身发怵,那次,因为投弹距离过近,他当着全连的面很不客气的说:“欧阳,又是你,你这哪叫丢弹,这叫丢人!想炸自己啊,28米,娘们都比你丢得远?”
“是”我慌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叶王渠出列――”
“到!”应声响亮而干脆。
“丢给他看看,什么叫投弹”
三班长叶王渠,从队伍走出来,他剃了个和尚似的大光头(用小刀精心刮的,没半根毛,不像我们的平头还有几根头发),长着浓眉大眼,神态机敏,动作轻盈,麻利地脱去上衣,露出匀称而发达的肌肉,满脸嘲笑着从我手里拿过训练用手榴弹,然后弯腰,猛一侧身,喊了一声:“出!”似乎毫不费力将手榴弹远远扔了出去,通讯员小张指着落点大叫:“50米啊!看清楚没有,一班长投了个50米啊!”
叶王渠略带得意地说:“没使力,再加把劲,丢七十米都行”
连长满意点点头,他看叶王渠的眼神和看我完全不同,也难怪,每次搞什么训练测试,人家叶王渠毫无例外都是第一,很少夸人的连长总赞他是块当兵的好料,可一面对我,表情力马失望了三分,还带着疑惑――这样不成器的人也能混过兵检?
以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更让我几乎都快相信自己天生就是逃兵的料,第一件,还是那个孙二麻子。简直是老虎变的,动不动就发火咆哮,闹得我生怕什么事情被他抓到。越怕越出事,
只因为集合慢了半拍,当着全班的面我被他提溜出来,围着我转了几圈,口里含糊不清发着蛇一样的嘶嘶声。两只拳头狠命地对敲,胳膊上隆起了一块块粗大肌肉,连哼了几声才说道:“妈的!又是谁拖了我们班的后腿?”
大家把目光都注视到了我。我心惊胆战,看来这回在劫难逃了。
“欧阳,又是你小子最慢!”
“报告班长,我下回快点。”我大着胆子说。
“凭你说快就快?你小子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狠狠地唾了一口,咆哮道:“不给点颜色给你小子看看真不知道什么叫快啊!”
不容我继续解释。他忽然变了脸,一拳飞过来就把我打得天旋地转,没等我缓口气,又是一脚踹过来:“服了没有!”我连滚带爬。拼命躲闪。他骂道:“你给老子起来,去厕所练俯卧撑!”我被架到连队茅坑的墩位,头朝恶臭的排粪沟,手撑在又湿又滑的石头上,两只脚叉开。这是他们别出心裁的惩罚办法。专门对付训练差、违反纪律的兵。
“快,100个,少一个都不行”
甭说100个。我连60次都撑不起来。又还是在茅坑。
“妈的!腰摆直!”,“别娘们”、“还有70个,别磨蹭了”围观的战友跟在后面吆喝,好象看戏一样。一只蠕动的白蛆爬我手背上。我几乎要呕出来……刺鼻的屎尿臭再加上无尽的屈辱令我掉下眼泪。
“你小子还哭,把你XX拧掉!”“快点!给我继续练”
哭搏得不了同情,我惟有闭上双眼,鼓足力气,咬牙挺下去,没有做到50个已经胳膊酸麻,最后50个无论怎么样我都坚持下去了。孙二麻子又踹我一脚,骂道:“快练,要不让你吃屎。”
那时我已经筋疲力尽,双臂支持不住,几乎就要栽进茅坑了,卫生员唐虎实在看不过去,说会出人命的,孙二麻子才骂骂咧咧放过了我。
(这是我人生最黑暗的回忆之一,多年后我和唐虎的女儿唐小芳谈起,自嘲那是黎明前的黑暗)
第二件事情是和副班长马大炮的冲突。原因简直莫名其妙,打篮球时的一次偶然碰撞,这家伙个高,师里篮球队的,力大如牛,没人敢和他撞。就是撞到了也疼不到哪去啊,可他转身就是一脚,不偏不倚正踢在我档部,疼得当差点让我死过去,“你他妈的…….”
他听到了,冲过来掐住我衣领,吼道“日你妈的,敢骂老子,抽死你”我本能地反抗,没打到他还挨了两巴掌,最后被按在地上,嘴巴里都是泥土,他恶狠狠地喊“快叫阿爷,你不叫,格老子剥你皮”。
幸亏又是唐虎赶到,拉开我们。马大炮哼哼地骂:“就他小子敢骂爷,打他个满地找牙。”
我当时恨透了他,还有孙二麻子,我发誓以后一定不放过他们。
我决心发奋图强,苦练身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一拳把孙二麻子打翻在茅坑边,让他跪在地上求饶,然后再去收拾马大炮。先一脚踹烂这个混蛋的档部,叫他无法生育然后让他喊我十声大爷…….现在看来这种梦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了。马大炮自从腿中了流弹,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过,终身与轮椅为伴,而孙二麻子,他的那张狰狞的面孔早已经模糊。好象雷阵雨后的乌云,渐渐给岁月的狂风吹散。我还要感谢他让我身体有了质的飞跃。93年我去麻栗坡的时候,看到孙二麻子的墓碑照片上有一点点污迹,我甚至会用面巾纸小心地擦拭。
第三件事情……算了放在后面说吧,那太丢人了,叶王渠的问题还没交代完呢。
搜捕队在山里折腾了好几个礼拜,也没有找到叶王渠的半根毫毛。没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里。他竟然神秘地失踪了。
我一忙起来,慢慢忘记了叶王渠逃跑的事。直到几天后一个半夜,我正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我的窗子。我以为是哨兵,便睁着惺忪的双眼,推开窗子,电筒一照,只见窗下站了一个撑着拐棍、衣衫褴褛的乞丐。
“你找……?”我的“谁”字还没说完,那乞丐压低嗓门说“没认出我来吗,我是叶王渠。”
我吓了一大跳,失声说:“班长!”――“嘘!”他做了个手势,我赶紧打开门,让他进屋。他谨慎地说:“不要开灯”四处瞅了瞅,担心有人跟踪。我说这里很安全。顺手把门反锁,他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小声地说不想被人发现,也不想连累我。
“他们到处找你呢,还好,你跑出来了?”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放心好了,就我一人住这,新的指导员还没调过来呢”
“你千万别说看到过我”
“你还不信我欧阳吗?”
“正是因为信你,才来找你”
“快告诉我,你那次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们都以为你…”
他嗓子哑哑地说:“以为我死了?没错,我差点死了,有烟吗,香烟,我要香烟,有吗,快给我!快给我一根。”
他接过我递的“大前门”贪婪地吸吮了几口,把乱蓬蓬的头发胡乱地抹了两下,头发里的灰尘唰唰掉下。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酸味。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他边抽烟边说自己命大。
“你说说吧,别急,喝点水”
“我会告诉你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来找你,我想让你帮一个忙…….”
“帮忙?”我以为他指的是通行证书之类的,我可没这个权利,但我战友多,叶王渠又是人缘极好的老班长,应该会给面子的。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我告诉他别总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了,要我帮什么忙,只管放心说。
“那好,我想让你帮一个小忙,帮我找个人”
他让我把手电筒打开,小心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一张集体照,有几个年轻人笑容满面的围着一门高射炮。叶王渠指着最中间的一个头戴草帽的年轻人说,“瞧!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我问他是谁。
“他叫阿强,没有他,我早就成骨灰了。”
我醒悟说:“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可,我不认识他啊?”
“你就会认识他的,他也是一个中国人,而且和你同乡――武汉。”
“这么巧?他怎么救得你?”
我正疑问,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我宿舍方向而来,叶王渠脸色一变,说:“我要躲起来,我不能连累你。”
他不等我同意,打开房间后面的窗子,(尽管腿有些瘸,手却很麻利)轻轻一撑,敏捷地翻上窗子,悄声说:“我过两天再过来”钻进草丛中,看来他对我这的环境非常熟悉,知道屋后是片密林,很容易藏身。
果然哨兵来了,他们并没有发现叶王渠,向我报告一个兵在夜间吸烟该怎么处罚,我批评了两句,打发他们走了。
我以为叶王渠会躲过风头再来,空等了三天,他都没出现,三天后我被调到另外的部队。与他失去了联系。再后来因为连长女朋友的事情,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