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王渠原来并不是我的班长,我原来是一班的,班长孙二麻子除了打架还好赌,没事他就逼着我们用纸牌赌香烟或者喝白开水。我现在的赌技和烟技是离不开他的“栽培”的。他无事不赌,但还有比他更好赌的。三班的肖万常就赌出了个血腥的事件来。
肖万常是我的老乡,因为好吃和炊事班的王楞子关系火热――王愣子个大力大,提饭桶的时候一手一个。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看到肖万常的步枪刺刀。硬说那三个棱的玩意哄人。刀头钝钝的,一点也不锋利!水果都削不动。肖万常就用十块钱加一包“大前门”香烟和他赌,看能不能刺进王楞子的肚子。按连长的话说,两个笨蛋加亡命徒碰到一起玩了一次最愚蠢的赌博。王楞子的肚子轻轻一刀就被捅穿了。鲜血如喷泉一样,王楞子嚎叫着满地打滚。肖万常吓傻了。路过的战士拼命喊道:“杀人了、救命啊!”
我们赶快把卫生员唐虎叫来,他也懵了。那刺刀实在太厉害,把王愣子的肠子捅个穿心透,连夜送到省军区医院抢救。命保住了。可怜的肖万常军旅生涯提前结束了,三年劳教,据说表现好提前释放回到武汉,后来不知怎么去了派出所工作。多年后,我和阮琴到武汉查找他父亲高强的下落,是他提供的户口资料。机枪班机少了一个战士,连长说我胆子小,就干脆去机枪班负责背重机枪,等于练练力气。我就这样去填补空缺调到机枪班了。
机枪班长正是叶王渠,当年刚做班长的他,哪里能料到以后会做俘虏的落魄样子,脑袋剃得油亮,眼神放光,嘴角露着自信,一脸的意气风发。他总认为自己日后是做将军的料,所以非常注意形象,再忙也要穿戴整齐。块大,衣服穿得笔挺。还真像那么回事。开联欢会时候,他吹一口好听的口琴。表演几套家传的拳脚工夫,凌空倒翻几个跟头,或者连环飞脚,掌风凌厉,呼呼的风声,惹得大伙都羡慕不以。
我当时就想,能教我几招,我不几拳就可以把孙二麻子打趴下,报茅厕受辱之仇。叶王渠倒没多想,只觉得既然做了他手下,当然要学会他的功夫,他首先教我学会擒拿,俗称一招制敌,简单实用,不是电影里的花架子,叶王渠花了很大工夫,一招一式教给我,又告诉我怎么锻炼,提高自己的力量,几个月下来,我手脚真的利索许多。这是我在机枪班最大的收获。
除了叶王渠,在连里,对我不错的当然就是卫生员唐虎了。他好象对谁都没有生过气,
他脸胖墩墩的,肌肉憨实,看上去不象卫生员倒象个运动员,他的训练成绩名列前茅。
记得我有一次用橡皮筋绑着在树上狂练投弹,橡皮筋不甚被勒断,猛地弹在我的脸上,把我一只耳朵弄了个大血口子,他闻讯赶来替我包扎:不住埋怨我“你小子看上去也不傻啊,怎么把自己给打着呢”。
我疼的说不出话,他细心地替我清洗伤口,又说:“你训练的时候要小心,这年头,伤了自己别人不疼,你说是不?”。
我感动的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
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一天半夜,正在沉睡的我忽然给他弄醒,他拿着手电筒对我晃了晃,“醒醒”他悄悄在我耳边说:“跟我来!”
“才几点啊?”
“半夜12点。今天我查哨。”
我被他连拉带扯的带到营房后面的林子里。他边走边兴奋地说:“兄弟今天特爽,走!我弄了点酒,咱们灌一通!”
我有些倦意地说:“好冷啊,这么晚。”
“喝了白酒就不冷了。没听说过二锅头象汽油吗。”
我惭愧地说。“我不会喝酒啊。”
“鸟人,当兵的不喝酒,啥意思。会抽烟不?”唐虎怪笑道:“可别说你不会啊。”
“我真的不会。”
“你小子。怪不得那么辛苦,来学学我。我教你,这玩意,一学就通。”
“你做卫生员的不怕那个什么吸烟有害身体?”我奇怪问道:“我母亲当过医生,总跟我说抽烟会得什么癌的。”
“咳,没等你得癌早憋的改屁着凉了,听我的,没事!,来喝酒,一人一半!”
我勉强把酒往肚子里灌,呛得连连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啥事这么乐啊”
他用饭盒把白酒斟满,乐呵呵地说道::“兄弟,你要我高兴啊,我要做爹了!”
“呵,好啊!”我欣喜地说:“怎么白天不说,是儿子还是丫头?”
“是丫头片子!刚收到的信。”
“好啊,连里都知道了吧?”
“只有连长和你知道。呵,当兵的娶媳妇都难,更不用当爹。我真的爽死了。”
“做爹的感觉不错吧”
“当然了。可惜太远了。争取回趟家。把他们娘俩亲个够,抱个够”唐虎想得美滋滋的。脸上笑容灿烂。好象自己是天下字幸福的人。
(遗憾的是战争让他永远也没有办法见到自己的女儿了,这一点很象《高山下的花环》里的那个梁山喜连长,不同的是,唐虎至少知道自己是个女儿,而后者甚至连自己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也许就是战争给所有的家庭带来的最大不幸吧)
“来!干杯!不是发牢骚,咱当兵的,别人不知道。以为雄赳赳气昂昂很威风,其实,只有自己明白!”
“太苦!”我叹了口气“早知道真的不当了。”
“哈哈。不当了?瞧你说的娃娃话”他一脸诧异地说“现在说晚了!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乱传啊!”
“什么秘密?”
唐虎压低声音说“我们可能有重要任务,听连长说的。”昏暗的月光下我能看见他一脸凝重,他将酒瓶剩下的酒嘟嘟猛地灌了几口,接着说“你听了别紧张,兄弟!咱们当兵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吃了拉、拉了又吃……啥意思,混来混去,废人一个,一听说有重要任务我还他妈的高兴,总算让我碰上了。”
“什么重要任务?,我还不是很不明白?”
“真笨!当兵的的重要任务不就是打仗!没听说和小越南要干了吗?”
我自己也禁不住一阵发抖,紧张地问:“你…….你的意思说要打仗?”
“没错,打仗,乒乓乒乓地打仗,你没听说吗。其实也不是秘密了,全国都动了。广西、云南那边可热闹着了。”
我感觉脊梁骨发凉。好象已经被送进了战场。手不住发抖,连端酒的力气都没了。
唐虎忍不住笑道:“别那么紧张,忘了兄弟我是做什么的。全军区最好的卫生员啊,没事,你上去了,我掩护。给你打强心针,哈哈,瞧你紧张的。来把酒全干了,我数一、二、三!”
我忽然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勇气。把饭盒里的酒一口气全灌了。只觉得浑身象点起了一把火。燃烧到头顶,整个人开始膨胀,眼前天旋地转,听见唐虎在哈哈大笑:你小子不错,会喝酒了。好样的,是块好料。上战场一定立功,我看准你了…哈哈…….”
唐虎是当时唯一说过我好的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以为他说的客气话。谁成想他的话后来真成了现实呢?――当我也用“牛海龙连长“式的目光面对一张张战战兢兢的脸蛋,也用“孙二麻子”的拳头对付不成器的新兵蛋子的时候,回首我当年的孬样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