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交代之前谈的的第三件事了。
1977年开始，中越关系日渐恶化。曾经“同志加兄弟”并肩抵抗美帝国主义的侵略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越南仗着超级大国苏联的背后撑腰，屡屡侵犯我广西云南边境，肆无忌惮杀害我军民。“报仇血恨”、“自卫还击”“狠狠教训”成了报纸上经常针对越南的字眼。正如唐虎所说，中越之间可能就要爆发一场大战了，只是窗户纸没正式捅破。我整日忐忑不安，打仗只是在电影里见过，真轮到自己身上可不是好玩的！瞧我现在的德行，连自己人都打不过，怎么能打得过越南人呢！
开战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传达下来，部队驻扎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沟里进行针对性训练。不是在山坡上猛跑就是顶着烈日象石雕一样,或是格斗刺杀,半夜三更把我们丢到荒山野岭背一大堆东西抢占所谓“阵地”，每天累得连上床的劲都没有了。
从边境传回的各种惊人消息，什么越南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地雷遍地都是，稍不小心就会踩上去；几次冲突中，我边防人员都领教了越南武装人员的厉害,特别是打冷枪的技术，真是无人可比。经常打头靶，如果谁的个头太高就要小心了。幸亏我不算高,于是大伙都开马大炮的玩笑，说他第一个给发现。马大炮就横下心来说：死就死，谁怕谁啊！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惶恐，想到就要真枪实弹地干了,谁还笑得出来，昔日的一切偷懒把戏回忆起来只觉得比猪还蠢，虽然我们集合的时间并不快，好象还大大退步了,那是因为有的平日表现欠佳的战士（比如我）半夜噩梦惊醒，一个个象疯子似地操场上玩命跑步、匍匐前进、扔手榴弹、徒手格斗、拼刺刀，只恨不得一晚上将两年的光阴都补回来。
叶班长是全连公认的训练标兵，那也是他最辉煌的日子。好象早知道要和越南打仗一样，熟读越语的他每天还要抽一个小时的时间负责为全连培训。学习什么“诺松空叶”缴枪不杀！…Giotaylen热呆勒恩(举起手来)。后来我和阮琴去看她的老家，几句问候语都是那时候学的。
开拔日子迟迟未定，局势乱哄哄的，报纸上继续没完没了做着警告越南侵略柬埔寨的的文章，我们每天又没完没了的开会、表心态、下决心。等啊，等啊等到大家各个心急如火。上面始终没有动静。连长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一天比一天可怕。做为一个普通战士，我无法想象他身上的压力有多大。
我被调到机枪班后，连长曾说过“略有进步”跑步也不再那么轻易掉队了。喜欢开玩笑的副班长小何就说我刻意练跑步是为了逃命的需要逃命就逃命吧，我的想法依然消极。
每日的训练并没有提高我的多少胆量，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被敌人的枪瞄准那种感受，只一枪啊，我就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了，尽管我反复劝说自己我同样有反击敌人的能力，比如最近的成果是我的俯卧撑可以连续练100个了，总算达到孙二麻子定下合格标准，我的步枪打靶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有一次，连续打了三个九环，还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十环，连班长都惊讶，你小子飞运了，到了河内能有这样枪法我就佩服你了。
我心理暗想：“我快受够了，最好不要去那个鬼地方！”可我害怕的日子终于还是到来了。
2月1日，连里接到命令，准备开拔了，这就好象重磅炸弹落到我们中间顿时炸开了锅。
“要开战了”
“去他妈的，打就打。我不比别人差！”
这也象一场热病席卷全连，无人能逃脱，包括曾经最胆怯的我。毕竟，我也是男人！
每天更加玩命地训练，只要没躺下，狠不得一口气练变成个孙悟空。
写血书了。我也咬破自己指头，连长拍着我肩膀夸奖：“好样的，欧阳！”
但是到了后来，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在部队即将开拔的前1天，连长的女朋友张玉忽然不期而至。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秀美的脸蛋上还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海棠红，穿着很朴素，白色短袖上衣，黑色而宽松的长裙，裸露出洁白如玉的小腿。她的到来让大兵们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就象在一堆单调的绿草里突然冒出一朵艳丽无比的花蕾。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她身上了。
战友们各个赞叹“真够漂亮！”“她怎么那么好看啊？”我也完全被她迷住了。幻想着要是有一天也能找个她这样的媳妇就好了，压根儿想不到我和她还会有一段姻缘。和阮琴比，她更让我牵挂…….
连长的女朋友是英雄救美救来的，军报为此还登过他的英雄事迹，某天半夜，在从团部到连部的山路上，撞见三个流氓欺侮一少女（为什么没让我碰到呢？），挺身而出，把三个家伙打得头破血流并扭送到派出所……那个被解救的女孩子就是张玉。在崇尚英雄的年代，能三拳两脚打翻几个坏蛋，还有比这更吸引一个女孩子的吗？但我发现连长好象对她不理不睬。
（张玉就这么奇怪，越不理睬她越痴情。人家对她好，她反而没感觉…….）
连长怪她来得太不是时候，当即要勤务兵小高马上把她送到车站。她偷偷流泪，指导员通融了半天，说一个大姑娘这么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现在虽然局势紧张但也不能怠慢她啊。连长才同意她留下来，让她坐第二天早晨的班车。
随后张玉就在驻地看我们训练，那也是我们训练最卖力的一天。马上要开拔，又有女人在旁边帮阵，各个好象吃了兴奋剂，喊声震天
晚上连里给张玉安排了一间瓦房，有个问题我注意到了,张玉和我们一样，流了一身汗…….
连队驻地偏远，没有自来水，只有几个大水井，以往一个礼拜都难得洗个澡，现在才2月天，但每天的训练大量流汗，不洗难受。洗澡的时候往往只能在井里提水，用毛巾凑合打湿，再打肥皂。边洗边唱歌，大声的唱，多是革命歌曲：《打靶归来》、《八路军军歌》、《大刀砍向鬼子头》，如果不唱就会冷到牙齿都打颤。最刺激的是一起把大铁桶提起来，拎到半空，手臂上青筋都抖动，一起大喊，一桶水同时往头上猛灌下来，冻得人全身哆嗦，碰上刮风，寒彻入骨，起一大堆鸡皮疙瘩。
吃完晚饭，大伙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我在连队部附近晃悠。做着锻炼身体的架势，隔着很远我听见连长的大嗓门，“真是操蛋，你也来的时候。看看！明天我们就要上前线了。你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一声，这是违反纪律的，知道吗？我是连长，你叫我脸往哪搁？”
“我给你写信，可没消息啊！”
“没消息那是要管制。知道吗，现在就是亲王老子给我们写信都收不到的。”
“可我想见你一面啊！”
“回来不就见到了，等我立功了，你见到我不是更光荣！”
“可，那是什么时候啊？”
“很快，你不想想，你现在来见我叫我分心啊。”
“我给你捎了点东西，你要记得用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鞋子我会带在身上，随时想随时穿不要。饼干留下，明天大伙分了吃，你去睡觉吧，马上就要熄灯了。”连长打开房门喊到“小马――开水准备好了吧？”
“到！连长，我已经叫厨房准备了一桶开水”
“小玉，你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早5点你就给我滚蛋！”
熄灯后，整个兵营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人发现我此时正屏住呼吸。躲藏在那间瓦房里的草堆里，包括正在洗澡的张玉。
她点了个小小的蜡烛，烛光闪闪，照着她柔滑的曲线，仿佛金黄色的色绸缎似的，一头秀长乌黑的浓发顺着她的梳子飘扬，一双无邪的眼睛正对对着窥视者，勾走了他的全部的魂……
她唱着一首不熟悉的山歌，歌声让我多年后听到相同的旋律都会觉得胸口发热。
我至尽都不明白是怎么被她发现的，我自信隐蔽能力非凡，又是暗角，又是稻草的伪装…她大声尖叫，迅速擦干身上的露水，然后抓起衣服。
张玉哭哭啼啼跑了出去，房门被重重关上，我被吓得不轻，一动不动蜷缩在草堆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一条蜈蚣”“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这还有蛇呢”
我侥幸地认为确实有只蜈蚣在张玉洗澡的时候不合适宜地出现，问题是过了几分钟，连长走了进来“关好门，卡住，别让他跑掉了”
他又用阴沉沉的声音说：“滚出来”
我的心“突”地跳了起来，就象被投进一颗手榴弹，把我的激情炸得粉碎。
用不着我“滚”出来。他已经一脚踢开草堆，一双大手抓住了我的脖子，狠命地一勒。我的脸被拧到正对着他的位置。他铁青着脸，因为气忿使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球突出，发着可怕的青光。
“小子，你在这干什么”
我已经被吓傻了，抱住头。哀求道：“连长我…”
“干什么，说呀！”勤务兵小马到了。他就是连长的影子，然后张玉也进来了，我心中想到：彻底完了！我脑海里想的是牢房，犯了流氓罪等待的我是无情的审判、我铁定要被坐牢！
连长手一松，我象一滩烂泥跌在地上，感觉不到疼痛，脸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好象僵硬。
以后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已不记得了。或者说记忆被强行删除了，我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整晚不敢合眼，连长好象说过：“第二天把我绑了”又好象没说过，他一定打了电话给团部，晚上接线员会不会恰好不在呢，明天一大早其他战士就知道我犯下“逆天大罪”是的，还有几个小时，真难等啊，副班长小何正轰隆隆打着雷鸣般的巨鼾。班长叶王渠有个习惯半睁着眼睛睡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门。说不定连长等会就过来叫醒他们了，我咬着牙齿，好象就要上刑场似的。
整晚我都在恐惧中度过，辗转反恻，很长时间都无法合眼。
我真后悔早不发现现在要开拔的节骨眼上被发现。
我可以想象到，第二天早上，连长当着全连的面揭发我的丑行时候，他们会何等愤怒。打架不是罪，偷东西也只是错误，但偷看女人洗澡却是部队里无法想象的罪过了。
大家都嘲笑我，孙二麻子那几个最喜欢惹事的家伙可能又找机会把我给揍一顿。
在押我到营部的时候，全连的目光都用鄙视的目光瞪着我，好象要把我吞掉。
“这个人就是那个欧阳！”
“他只会偷看女人洗澡！”
“瞧他那德行，我看就是个娘们！”
“把他给割了，看他还敢不敢！”
他们“哗”地冲出队伍，孙二麻子端起冲锋枪，挑起刺刀。（好象就是肖万长用的那把，可那怎么能砍东西呢)
我被按在地上，几十双手掐住我脖子。
我拼命挣扎，哀求说：“放开我，我不敢了！”
孙二麻子狞笑着说“先割了你再说！”
连长走过来，也命令道：“把他吊起来，都给我打。”
马大炮解下皮带。“救命啊”我无力地呼喊，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会。
我感到自己胸腔被压住了，呼吸停顿，他们就要割我了
黑压压的人围上来，就象一片翻滚的乌云，天变成暗紫色的。阳光一点点被吞噬，眼前的面孔都放大成巨大的魅影。
我只有绝望和悲哀，无力地哀求“放开我，我要死了！”
“醒醒！你小子怎么了？紧急集合哨，没听见吗，快起来！”
班长奇怪的看着我，他拍了半天了。
“哦！”我忽然惊醒，原来是个噩梦。班长已经穿戴整齐。
我一骨碌爬起来，又是本能地按秒计算的穿衣、叠被子、打背包。
“快，马上出发”
全班都在忙碌，又是一声犀利的紧急集合哨。
大伙背上背包疯狂地跑向操场，天已经蒙蒙亮。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1、2、3……
“连长同志，全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稍息！”
整个操场全连肃立，经过几个月的苦练。好象一只钢铁大军，钢枪在晨光的映照下闪闪放光。
我在队伍中努力用眼角搜寻张玉的影子，眼睛最后在连长威严目光下停住了。
我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连长一个晚上在想什么呢？该怎么惩罚我？是不是把我立刻压回营部…？
连长发话了：“同志们，知道吗？这可能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后一次吹紧急集合哨了。我们马上就要乘坐火车开往南疆，你们想不想回来？”
“想！“所有的战士都齐声大吼，除了我
我在等待连长批斗，连长却看都不往我这看一眼。
“想，那就要玩命！不想玩命的就回不来。怕死的也要冲，不怕死的更要冲！”
壮士出征。热血沸腾！眼睛燃烧战斗的焰火。
但是我的心却是冰凉的，我甚至想到自己可能就和战场无缘了。
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酒被一杯杯端了上来。然后连长先端起酒杯，对着天一声大吼：“喝！”
“出发！”
“出发！――”
连长难道忘了处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