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沉闷一响,谁都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冲击力就好象天神砍下的剑,我差点从坦克上摔下去,眼前腾起一股呛人的烟雾。太阳穴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我一定太疲倦了,好半天才发现竟然是血,是殷红发烫的鲜血,染红了我的衣服,灌进了我的鼻子,继而我感到自己要变成个血人了。我想挣扎起来,但是潜意识告诉我,有人打冷枪!我一定中弹了,不然我不会浑身发冷,充满死亡的恐惧。
我希望这一枪能打中我的要害,我害怕那种身体残缺,半死不活的折磨。想到我十几天以来见到的无数惨烈景象、痛苦的号叫、失神的目光,以及无名战友死不瞑目的凝固表情,我宁愿选择自己一枪毙命。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鲜血并不是是自己的。
就好像一个人在散步时忽然发现眼前是一片万丈悬崖一样,那种感觉也绝对比不上我此时的震惊。
这只冷枪打得一定很准。我慢慢回过头,想知道谁是不幸者,瞥见战友们各个目瞪口呆,只有一个人的眼睛像平时一样坚毅而沉着,他的脖子赫然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大洞,鲜血像喷泉一样四处流淌,很快鲜血就掩盖了他的整个脸膛,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更没来得跟我们说上一句告别的话整个人就从坦克上栽了下去。翻了几个滚倒在路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是连长中弹了!
我的心凉如冰块
那是恐怖的一刻,所有人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本来不应该发生的变故。连长,为什么会这样?你还有一会就可以离开这危险之地,回国痛痛快快休息。但是,这一点点愿望对于你那被子弹拥抱的生命来说已经是个奢望了……
就在几分钟前,我们还有说有笑。
“抓好,别掉下来!你小子,不想回去了吗?”
“连长,把我绑在坦克上!你看欧阳坐的位置多好。”
“我说你赵伟啊,真是放你妈个屁,难道你们忘了东溪?”
“别往泥地来开,想颠坏咱啊?”
“帮个忙吧,嘿,老乡!”
“欧阳,帮我绑在车上,我快吐了!”
如果你真活腻了,就把自己绑在车上!”
老张伸伸舌头“我可不想做活靶!”
“连长,我们就要回国了?”
“还没有过瘾呢!”
“这些小越南,教训得不够!”
每个人心里都难以平静,短短二十多天的惨烈经历,好像一场噩梦一样。
我们突破了敌人层层包围,甩掉了铁甲英雄团的追击,虽然大家“投降”的阴影尚没有完全消除,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基本安全了。
我感慨地说“活着不容易啊,要能回去,还有啥东西可怕的!”
“俺们眼前这座山咋都给削平了?”连长忽然捧起一块土,惋惜地说:“多好的土啊,俺家里要是有这样的土,能种好多东西,可惜,都成了焦土。”
“听说,那边山上的土更肥,”老张没表情的说,“如果不怕地雷的话。”
“真是佩服这些造地雷的,我拿黄泥巴捏都捏不了几个,他们一造能造几百万个!”
连长说“大家都够兄弟,等回去,我一定把你们给报上去。”
我原以为一贯乐观向上的连长战后会继续服役,他当了七年的志愿兵,前年才提干,按道理是不能随便转业的,再干一年就能转为营级干部,没想到他却摇头,说不想在部队呆了,等一撤退他就写申请退伍报告。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愿意老母亲整日担惊受怕,他是长子,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家里太穷,所有的财产恨不得就是一根绳子。
坦克开过一片沼泽地的时候,慢了下来,后面的几辆卡车拼命地按着喇叭,好像他们有能力飞跃障碍。
也许是天刚下了一场豪雨的缘故,路越来越难走,从远处山上滚下的石头,完全堵住了狭窄的路面。
两边的树林,好像黑色的城墙。阴郁的天,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我们走走停停,坐骑――坦克好像速度越来越慢,发动机声音却越来越大,尾部喷出的浓烟呛得人直想吐。终于在上一个陡坡的时候,坦克猛的哼了两下,然后车体完全不动了。
“怎么停了?”“没到站吧?”“熄火了!”
“这烂车,开这点路就坏了!”
坦克兵伸出脑袋,把黑色的头盔摘下,示意大家下车。
“这东西早已坏了,我能坚持开到这算不错了。”
“也真不是时候!”连长揶揄道。
“嘿,兄弟,你别说我这爱车还从没坏过,上次过同登那么难走的路都开得如飞,想熄火都难,直冲到小越南的家门口,哈哈,也到了该坏的时候了!”
“谁都知道T59故障率奇高!”另一个兵吐掉香烟,猫着腰仔细看坦克的发动机罩,好像他能找到毛病。
“啥时候能修好,不会等小越南来了才修好吧?”
“那不一定,说不准我还要找他们借工具呢,哈哈……”
一路颠簸令我困倦已及。当然,回国的感受就好比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猛然放松下来。
虽然,我很困倦,却仍然无法入睡,我的眼皮耷拉着,歪着脑袋。连长碰碰我,叫道:喂,别睡着了,兄弟,还没回国呢!”我睁开一只眼睛,点点头,算是回答,又闭上了。
“大家别围成一团,小心冷枪!”连长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趁着他们修坦克的工夫,我伸了个懒腰,把枪放在腿上。一个战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还有几个跳下车,对着树边撒起尿来。
一分钟后,子弹击穿了连长的脖子。
颁发奖章也好,赤条条退伍也好,总的一切都在这“砰”的一声中灰飞烟灭。
生命终结了,幻想结束了
我们都像木头一样呆立在他的旁边,几乎忘记了连长整个人泡在淤泥里。半响,我才沙哑着嗓子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隐蔽!有敌情,三班长,你带小张,小何,赶快把连长抬起来!”
“子弹是从哪里射过来的?”
“排长,要不要通知团部,我们遭受袭击!”
又是一声“轰”!
有战士猛喊,“趴下!是无后坐力炮。”
晚了,炮弹瞄得极准,直击中替我们开路的最前方的一辆59式坦克车的后面护板,也就是我刚才靠背打瞌睡的地方――坦克的油箱,(如果直接击中我,我可能就变成碎片了)谁都没反应过来,油箱被长了眼睛似的炮弹直接命中,只听”轰隆”一声剧响,爆炸的声音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我知道那个部位的装甲大约只有1厘米厚。反应快的战士捂住脸,纷纷向两边猛跑,我却慢了一步,想跑开已来不及了,急忙就地卧倒,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如果你问我,死亡是什么感觉,我无法用具体的言语回答,我只能说死亡是没有感觉的!尤其是突然死亡,在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冲天,碎片像雨点一样从我耳边掠过,59式坦克坚硬的铁壳硬被炸开一个大洞,竖立在炮塔上的高射机枪和天线等早炸飞了,坦克的铁皮如麻花般外翻变形,简直看不出还是一辆坦克。
刚才和我们说话的坦克嘹望员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片焦糊,生命啊,为什么那样脆弱!里面还有人呢,他们肯定已经无法从上面逃出来了,我们都以为完了。“卡喇”侧面的盖被撞开,剩下的三个驾驶员从里面艰难地爬出来,他们的身上都着了火,跳下炮塔时,其中一个完全变成了火人。那种场面相当恐怖,烈焰无情地烧灼着一切,他哭喊着,痛苦万状地在地上打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见他们被烈焰折磨,想爬起来帮他们,但是我完全被炸懵了,手足几乎不听使唤,我的面前全是红色的,分不清到底是火还是血?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们傻站那干吗?去灭火!”“赶快灭火!大夫呢,跑到那里去了?救他们呀!”战士们乱成一团,有的去找灭火物,有的把军用水壶里的水倒在钢盔里,有的干脆脱下衣服拍打着那个受伤最严重的战士,他身上的火很快在众多战士的奋力扑救下弄熄了。
遇袭的坦克的内部不断有沉闷的爆炸声,我们的灭火毫无作用,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外真是束手无策,那火焰燃起几层楼高。
“老天,被包围了吗?”
“敌人在哪里啊?”谁都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包括我。
大家乱成一团,就要回国了,谁能想到在这节骨眼的时候有意外。
“伤员?”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因为我看到坦克后面就是那辆大解放卡车,上面满载着伤员,如果再次袭击,他们都在劫难逃。
赶快让伤员下来!我们纷纷上车,这些伤员原本和我们一样都完好无缺的军人,然而,在经历了一次次血与火的考验后他们无不付出巨大代价。有很多都是我的老战友,我只可以从声音上辨别,厚厚的纱布和雪白的绷带,完全把我们隔离成两个世界,此时他们的生命已经变得比我们更加重要。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危险把各个惊慌失措的伤员抢救下来,事实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在我们把所有的伤员都连拽带抱地抢下来后,不到一刻功夫,又是一枚炮弹不偏不倚地击中那辆卡车。
望着卡车残骸里冒着的滚滚浓烟,卧到在草丛的我挣扎着爬起来大吼一声,“拼死也要抓住他!”其他战士纷纷行动起来,已经封好的弹夹重新被打开,子弹上膛。
砰――一声,十秒过,又是砰,这回子弹打偏了,战士们各个像随时捕获猎物的猫一样潜伏在草丛里,眼睛里闪着仇恨的目光。
“还在开枪,狗日的!”
身后遇袭的车队依旧一片火海,凶险的敌人竟然还不放过我们。妄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但是已经不可能有机会了。因为连续两枪,愚蠢的敌人把自己的方位给暴露了。
子弹来自我们路边靠右的方位,但炮弹却来自好像不是那个方位。我冷静而仔细地观察了半天,目光一下子就在大片荒地后的一片丛林停住了,那里好像有座房子。有时候敌人也并不是想象中那样聪明,他们会寻找现成的掩体,而不是躲藏在草丛的某一处。我已经知道敌人藏在哪里了,人数应该不多,但至少是半个班的火力,没有机枪,有两支步枪,和一门无后坐力炮,装备不全,不然真的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快到傍晚了,如果天一黑,抓到敌人就难了,又不能冒进,免得打草惊蛇。
所有的猎者都只等我一声令下,彻底消灭敌人。
我们耐心的趴卧在地,我朝远处的小张使了个眼色,他用枪把帽子慢慢顶了起来,我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敌人再次开枪来彻底暴露方位。果然,又是砰地一声,帽子竟然被打飞了“妈的,好准的枪法!”小张不由得骂道,
枪声就是从那房子里传出来的!
我知道复仇的时候到了,低声道,“要立功的,跟我来!”
我们一起十几个战士匍匐前进,大家都不自觉地散开,拱着身子……
已快靠近那片民房了,我的牙齿恨得咯咯响,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我用枪支起身体爬起来吼道:“机枪掩护,其他的给我冲!”冲过空白地带,直捣敌人老巢。
砰的一声枪响,有个身子抬起得稍微高些的战士中弹倒地,我身后的机枪开始怒吼了,“哒哒”在旷野里久久回荡,打得那民房尘土飞扬。
我第一个冲向民房,机敏地踢开门,一闪,哒哒,往里打了半梭子,靠墙,再打,半天没动静,往里一瞥,哪里有人?窗口大开,一门尚冒着热气的无后坐力炮对着窗外,那正好是我们的车队驶过的方向。我狠狠跺了一下脚,火道:“狗日的,跑了!”“他肯定朝那片树林里跑了,要是我也会往那躲!”老张说。
我们确定屋里没有人了,留了几个战士,其他人朝树林摸了过去。没走几步,公路西侧忽然一阵清脆的枪声。
“有情况!”
“抓到了!”只听楼房里一声喊,我们都向喊声方向跑去.
“这里啊,兄弟们!”在一排几乎快成为废墟的二层楼房里,我们看见一个战士用枪抵着个村民摸样的的人,他低着头,显得怕得要死。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怎么就一个?恩,是他干的吗?”――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我们再恨也尚没有到滥杀无辜的地步。“不知道,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他又是个女的。”我用枪托支起俘虏的脸,仔细审视半天,果然是个女人,而且长得很秀气,只不过脸色苍白,一只眼睛被满头黑发盖住了,穿着很不合身的男人衣服。一双鞋也没有了,光着两只雪白的脚,在几十只上满子弹冲锋枪口下,整个人像个文弱的小女孩,很难想象是个能端起30公斤的无后坐力炮的女枪手。但是我们知道在整个越南有数不清的女特工,别看现在可怜兮兮,等拿起枪来就是猛兽了。
“怎么办,欧阳?”
“带走,回去审问!”
“不用了,如果不是她,我们何必多个累赘,我刚才抓她时她就躺在这里,没武器啊,应该不是她!”
“那还有谁,如果是几个敌人我们还会这么轻松过来吗?”
“就是她,别看她是女的。”
“你能肯定吗?”
“能!”
我点点头,忽然心头一动,“你去弄两条狗来!”
“做什么用?”
“去,找来就知道了。”
几个战士很快就从侦察排弄来两条军犬,它们个个很兴奋,可能知道就要回国了。
“带他们去闻闻60炮的味道,就要那窗口的。”
军犬回来了。
“闻闻她手上有没有炮管的味道?”
军犬扑上去嗅了嗅,并没有咬那俘虏。但是一阵狂吠。我冷笑地点点头,自己又拿起那个俘虏的手――在国内我从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众目睽睽下敢去主动牵一个女人的手,此时何来的胆量!这就是战争,我面对的可能是个可怕的敌人。
敌人已经不分男人和女人了。
我可以想象自己面目狰狞,我牵起了她的手,放到鼻子上深深地闻了闻。
她的头发很长,差不多已垂到腰,手很柔软,手指修长,雪白的掌心透着淡淡的洋红,就和她的脸一样,靠近闻,有种特殊的清香味道,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心酥的感觉,但是此时在这种充满温馨的清香里却不和谐地夹杂着一种刺鼻的机油味。“你的手有机油的味道!”我不管她是否能听懂中文,冷冷地说。
“我来闻闻!”那个俘获她的战士疑惑地说。
“果然有机油的味道,是她干的,好你的!”他气得大吼一声,自己的好心差一点被女枪手可怜兮兮的假象所蒙骗。
“我不用狗都能闻到你手上有机油味。”
拿过六O炮的人都知道炮管和扳机上有机油,而且一天都不会去掉。
我把她揪了起来,她拼命地挣扎,但那是徒劳的。她的头发披散着像个疯子,一个战士索性扯住她的一把发丝,吼道“看你还动?”她才被制服,任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拖到坦克车旁。几百米的路,对她来说一定不好受,她的衣服被拖烂了,极力地用手去扯裙子,但两条雪白的大腿还是露了出来,上面划出一道道伤口,泥土斑斑,完全面目全非了。我们一把将她扔在地上,枪栓”哗啦“齐拉上,她挣扎着爬起来,看也不看我们,竟用手擦拭着脸,又费力地把衣服整好。
瞧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本来我们按照战时俘虏规定要将她押回国内,现在我们已经决心将她判处死刑了。既然她对生命如此漠视,我们又有什么义务宽容她呢?“连长是你打死的吧?”一个战士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用近乎在咆哮的腔调喊道。怒火几乎烧烂了他们的胸膛。另外几个人在把连长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到藏尸袋里去,准备等候卡车运走时,忽然觉得有必要让罪犯知道自己的罪行,便压着俘虏把她的头按下去,想让她能看清楚连长的遗容。“你看看,你看清楚,你干的好事!”她的脸色突然变了,现出极度恐惧的样子――我们逮住她时,也不曾看见她害怕过,现在她竟然吓得浑身发抖,“你怕也没用!”赵伟说:”你害了连长、我们拿你偿命!”她脸上痛苦的表情使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恐惧”。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另外一种表情,不,也许是我看错了,当时我哪有心思去分析她的心理,只想快点处治犯人。
经过一番检查,我们从她身上搜出了唯一的一张证件,是张通行证,姓名:“栗明,27岁,职业:音乐教师,同登市方村人……”我气哼哼地一把将它扯个稀烂,扔在地上,觉得还不解恨,又狠狠的踩了几脚.将那些碎纸屑深深地印在泥土里。她的面色苍白,但看都不看,好像那证件不是她的一样,很快脸上的古怪的痛苦消失了,恢复了刚刚被捕时一样的平静,无力地垂着头。“女人”这个词本来代表着“弱小”,可是自从有了“敌人”这个概念后,再柔弱的女人也可以拿起武器变成魔鬼,如果她恰巧是敌人,那加不是单纯意义的女人了。在她成功地偷袭了我们,让烈火在眼前燃烧的时候,她在我们眼中就是个魔鬼,她已经没有资格得到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保护”“同情”“关爱”等等,如果你说我们会不会爱上一个女俘虏,那在战争年代一定是个笑话。此时此刻,性别已经不是重要的了,她除了死去别无选择。
我们本应该立刻执行死刑的,仇恨让多数人失去了理智,包括做临时排长的我。原谅我这样说,我不是圣人,我原来也只是个普通的战士,现在虽然是临时排长,但我的想法和战士们又有什么不同。战争没有女人――于是毫不犹豫地拨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让她赤裸着趴在地上,在阳光下她象一颗精心雕琢发光的玉石,
我们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找来尼龙绳把她绑起来,吊在树上,一个战士用皮带抽她的屁股,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想到连长的老母亲有一天会从车站一直哭到营房的那种悲惨场面,我就气得快窒息了。也不知是谁弄了两条军犬去咬她,受过特殊训练的军犬对敌人是毫无血性的,一番撕咬,她雪白的肌肤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了,我忽然觉得一阵难过,这个女人太坚强了!她竟然不吭一声,我不忍看她再受折磨,很想说:“打死她算了!”但是我们当时个个像发狂的野兽,特别是几个受伤的坦克兵,他们的脸被烧得几乎血肉模糊,话都说不出了,挥舞着手示意我们决不可以宽恕她。
不要怪我,真的,战争就是这样,同情只是书上描写的。虽然我的回忆伴随着我的恐惧和泪水――我们把她放下来,看看死了没有,没有谁能经受得住两条大军犬如此撕咬的。我几乎辨认不出她的模样了,只有她那已经被咬得不成形的胸部皮肤下,心脏还在微弱地的跳动着。
小张又踹了一脚,她竟然哼了一下,该结束了!我手一挥示意大伙让开,端起手枪,朝她胸口开了一枪,“砰“,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她还在动,真顽强啊!我的心中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不想再开枪了!这种“死不了”的人是令我最害怕的,我退后了两步,额头上的汗顺着帽檐滴在自己的嘴唇了,咸而苦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伟从卡车那里装了点汽油,泼在她身上,问我,我呆立在那,舌头似乎僵硬,看我不回答,他二话不说划着了火柴往她身上一扔,死神的火焰立刻像情人一样抱住了女俘虏,突然我看见她猛地一睁双眼,没有恐惧,只有雨后初晴的阳光灿烂……我吓呆了!那临终前的奇怪眼神,好比一只利箭扎在我的心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为什么多年我都不愿意回忆,或者刻意要将她的眼神忘记,我自己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算了,谁都不会理解的,再想下去我会疯的!
我终于明白,她在临钟前的一刻,眼睛忽然发出异样而明亮的光彩,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高强,她终于能见到他了……
“阿强,我的爱人……等我,我来了!”
她浑身发抖,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了,没事情吧?”
“没事情”我紧紧搂着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
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觉得有窒息和恶心的感觉。
你是不是受凉了,
我给你盖点东西,我再给你拉首欢快的曲子吧,德沃夏克克的幽默曲。
她披上衣服,拉起曲子,旋律果然优美轻松。但我心中还是难有一丝快慰,我觉得我必须赶快忘掉刚才那可怕的噩梦,它令我不寒而栗.真的,我发誓,再一次的回忆只会更清晰,更恐怖,我会彻底发疯的,多少年了,为什么我全部都回忆起来了呢,栗明原来是我杀的,一切会如此恐怖地巧合……
我忽然跪下去。
她笑着把琴放下嗔道:“你像个孩子,看看,我又拉不成了。”
我抱着阮琴的脸,见她眼睫毛微微颤动,一双美丽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我。我轻声问:“你喜欢我吗?”,她点点头“喜欢。”
“你好可爱。”她永远都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忽然会流泪,她的眼睛好像那个女教师啊!为什么总是巧合呢?我很想逃出去,我不敢再面对她的那双清秀而执着的眼睛.笑自己的胆量变得如蚂蚁一样渺小,我感觉自己恶心,冲进厕所,大口大口地呕吐,嘶声力竭的咳嗽,脑海里不断地回忆和询问自己是怎样去杀死一个女教师的?是的,多少年了,我和赵伟都保守住这个秘密,我和他都参与了对她的蹂躏。她为什么要杀我们的人,而且她是敌人,只要是敌人,我当然就能干掉她我好像喝了一点酒,但是在部队锻炼了大半年,我怎么会醉呢?是不是,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仿佛又看到那女教师的心房在勃勃跳动,是的,她还没死,她还活着。那是多么荒唐的梦呀!
我始终没有勇气把我所做的事情告诉阮琴,每当我看见她那张渴望和天真的表情,我就想起了死在自己手上的女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