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村终于快被包围了。
明媚的月光，伴随着柔柔的微风，田野间蟋蟀在欢快地鸣叫。可是谁能想到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是一片狼籍，一个血腥的战场
栗明安顿好俘虏，背着阮琴走向教室。
阮琴的烧退了很多，但精神不是很好，坐在教室后面的地上，她喜欢听妈妈上课，那恬淡的微笑和轻柔的说话音以及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都令她感到身心愉快。但今天很奇怪，妈妈的眼神不对。
栗明在想什么呢？她在想阿强，此刻她脑子里阿强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象远处的隆隆炮击。让她感到心头痛苦和阵阵酸楚。她不知道那个俘虏是否已经安全脱逃，心中只希望他回国能找到她的阿强。也许这就是个梦，永远都无法实现。
这堂课真象象法国小说家都德的《最后一课》的味道，稀稀拉拉的翻书声，远没有昔日的热闹。孩子们读书样子都不在状态，似乎也感觉到方村陷入战火的日子不远了。
解放军就在离村子不到十里路的丛林里，从清晨到现在没有快速前进也没有后退，似乎在集结。他们的攻击目标在哪呢，谁也说不清楚。小铁将第一道防线布置在麻子沟的悬崖上，他认为解放军只能从这进入方村。在那安排了几挺重机枪，枪口对着山边的一条小路。随时等待解放军的进攻。
栗明努力平稳心态，走上讲台，拿起课本一字字念起胡志明的那篇著名的《XX》。看到学生们各个心不在焉，说，我们改上音乐课堂吧。我弹你们唱，
XXX….XXXXX.XXXXXX
她心说又不是最后一次上课，怎么会那么难过，
一个村民忽然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声音嘶哑地喊“解放军开始进攻了，等会你们不要出课堂“
又过一会，村子纷乱的脚步，民兵开始集结，有的拿着枪。身上的子弹带卡拉卡拉地响，气氛陡然紧张了。
一颗炮弹在学校附近爆炸，窗子被震得簌簌直响，灰尘纷纷扬扬落下，学生各个抬起惊恐的脸，往窗外望去，又一颗炮弹呼啸而至。落在林子里。“轰”巨大的树干被炸飞，火苗随即串了起来。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炮弹是还会打过来。村里开始乱成一团糟了
武少旋忽然站起来喊道“老师，梁智显和猴子他们去村子东边了”
“他们去哪了？“
“还有小猴子，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说都要去打仗”
“哎！他们这几个不听话的，难道都疯了，为什么我说的他们从来不听，这样去不是送死吗？
“还有谁去了”
武少旋摇摇头
栗明才想起自己没有点名，她连忙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好几个人，果然是梁智显、猴子。狗子都不见了，
“好吧，你帮我看着小琴，其他同学自己看书，我去找他们”
把村子找遍了，也没发现梁智显他们，她开始着急了，问村民是否看见自己的学生
“可能跑到村外看热闹去了”
“看什么热闹”
“打仗呗”
在课堂，武少旋已经控制不了秩序，学生们纷纷要走出教室，她怎么喊也没有用，没办法，只能将昏睡中的阮琴背起，和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武少旋很少有如此激动，她急急忙忙想去找栗明，希望她最敬重的老师能够劝阻这些同学，“栗老师，同学们都出来了，我怎么也劝也劝不住，你去看看把”
栗明进退两难，只能赶回学校，将乱轰轰的学生们安抚下来。等一会万一打起仗来，可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村长派了几个民兵，将所有孩子都一一送回家中。栗明这才放心。又和武少旋说：“你去把情情送回家吧，我马上赶回来，
“老师“，
武少旋眼泪流下来说
“你不要去了好吗，我怕”
“没事情的，我必须找到他们，即使碰上中国人，想他们也不会伤害我，我只是个老师，我不是军人，你放心好了”
“可是！老师，我还是怕！”
“别紧张，你在这更危险！”
“明天还上课吗？”
“当然上课。除非我们都死了”
她忽然觉得后悔，不该说得那么绝望。
“我必须找到猴子和梁智显”
“妈妈，你去哪里？”阮琴忽然睁开双眼。
栗明吻了一下女儿。说自己要去找几个学生。
“你不能走，我要跟着你”
“不行，太危险了，你跟着姐姐，我就会来，说话算话，妈妈会讲信用的！”
“不吗…….”.
“快点，不听话妈妈就生气了，妈妈去找几个不听话的学生，你要做听话的孩子，好吗，我知道你是最听话的！”
“好吧，妈妈，你快去快回，可不能骗我”
“老师…….”
武少旋擦干眼泪，抱住阮琴，说，走把，姐姐带你回去，我们去地洞捉迷藏好了。
栗明跌跌撞撞，跑向村外，
有村民奇怪的望着她：“老师，你在这跑什么！中国人就在附近，很危险啊”
她只是自信地点点头，她有教师证书，相信中国军队再怎么也不会随便开枪。
一路上到处找那三个冒失鬼。但没有看到一个，只是有不断迫近的硝烟和零星的死尸。她当然不会想象自己的学生会躺在里面，他们应该会保护自己。然而三个学生没找到，她自己首先却陷入了困境…….在村子2里的地方，她看到了解放军，大概有几十人，估计那只是一只侦察队，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一颗颗大树间搜索，经常地手指着方村的方向，好象互相在商量什么，那是她自从见到阿强后又一次面对中国人，此时她却没有一点兴奋，而是莫名的恐惧，她急忙躲进林子，往树林最深处逃，看来解放军在搜寻方村是真实的，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报信，可又害怕被发现，
她决定还是先进村子，她离开树林。当操近道冲上直接回到村子的小土坡时候，迎面忽然又看见一队军人正朝自己方向走来。她急忙想趴在凹地躲起来，发现是小铁，带了四五个部下。她知道有小铁在都等于安全了，心中感到一阵欣慰。他是总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可他们各个脸上血迹斑斑，没有几块完整的衣服，狼狈不堪，好象经历了一场战斗
“
“阿明，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要去找梁智显，猴子，狗子，这三个家伙都说要打仗，”
“这几个混蛋，现在来打仗，不是找死吗”、子弹可不长眼睛，我带你去找他们”
“不行，这条路后面有中国人”
“什么，这条路也有中国人来了？”小铁气岔道：东边也是中国人。西边也有，难道我们真的被包围了？”
“栗老师，还记得我吗？”一个卫兵喊道“我是你学生啊，”
栗明想不到这时竟然能有自己教过的学生，仔细看面孔很熟悉，她的学生太多了，竟然叫不出名字了。
“我是阿雄啊，老师”
“你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了”
“你带我的时候我才12岁啊，怎么，你现在在这干吗啊？”
栗明满脸歉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铁说：“中国人都疯了，我们还是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行，我要找到梁智显和猴子，两个家伙都上拿起枪来，这怎么能行，他们还那么小！”
“照这样说，这真的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快走吧，再不走我们也来不及了！”
“不好了，铁连长，你听听”一个士兵惊慌失措地叫道。
“怎么了？”
“别做声”
“――你听！”
从西面的空荡荡的大山谷由远而近传来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和履带的桄榔桄榔的滚动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坦克！”
“天那！这怎么会有坦克？”
果然，只看见山谷口密林里出现了一排排黑压压的坦克。正爬上通往方村的陡坡，高耸的炮搭好似一个个阴森森的坟尖。
“那是我们的坦克吗？”小铁惊讶地问，他以为这是做梦。
“不象我们的”
“呸！不是！”小铁也看出了那些坦克不是自己军队的。距离已经很进了。小铁甚至能看见坦克的番号。
“他们竟然从西面大山谷开过来，可是如何突破七里沟和麻子溪呢，还有XX山的大峭壁，难道会挖个窟窿！”他百思不得奇解。“这种地形他们的坦克是怎么可能开过来的，难道是飞进来的？”
“麻子溪他们也能开坦克……真有本事，铁连长，你说是吗？”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中国的坦克进不来吗”另一个士兵也哭丧着脸问道。
“怕什么，不就是几辆坦克吗？”小铁沉着脸说“你们总问我，我怎么知道――赶快集合队伍”
万幸的是坦克并没有发现他们，跟在后面有一大队急匆匆的步兵。小铁手轻轻地一挥，示意大家注意隐蔽，也许是忙中出错，一个部下稍不留神，或者说想杀敌的愿望过分强烈误会了小铁的手势，――他们此时的地形的确很容易狙击中国军队，打惯用的冷枪。所以他的枪朝车队开了火。
一阵点射，远处立刻有人扑倒。然后有几辆坦克停了下来，“轰！”一声，他们同样都是有备而来，火光在炮口一闪。回击的速度之快几乎是一眨眼间。“卧倒！”小铁喊道。那个冒失的士兵已经在弥漫的的烟雾中被炸得粉碎，残肢散了一地，栗明只感到自己的身上全是血，她吓的大叫起来。
“不行，大家快分散开来！”小铁把身上的手榴弹解了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中国军队的两辆坦克已经飞快地向他们开了过来，后面跟着一大群解放军。坦克上有人打着手势，估计在表示发现了小铁他们的位置。一个瘦高个子端着枪率先冲过了过来，小铁冷静地瞄准他的头，“砰！”地开了一枪。那个不幸的解放军应声歪倒在地上。小铁的两个卫兵又射杀了一个。但这显然无济于事，后面的人并没有停下，这时小铁感到坦克快驶过来了，炮筒高高地指向前方，沉重的履带压着泥泞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发动机象没了机油的拖拉机一样干吼着，震得人头皮发怵。
“扔，把手榴弹全扔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把手上的手榴弹扔了过去，来不及看战果如何，现在争取一分一秒就是争取到了生命。另一个战士已经准备好了火箭筒喊“打不打啊？”“快打，它们的坦克一打就烂！”他们指望着这门火箭筒成为他们的救星，随着一声尖锐的发射声，“轰！”硝烟过后，竟发现打偏了，还有一颗，再打，绕到另一边，没等瞄准，坦克先开炮了，没看到火光，爆炸的气浪已经好比排山倒海般将栗明掀翻在地，两名明显受了重伤的士兵挣扎着互相搀扶起来把火箭筒对准最前面的坦克。“哒哒哒”重机枪响了，一个从脸到胸膛被打烂，身上到处是弹孔，鲜血喷了一地。样子象一颗被飓风扫过的枯树；另一个手断了，他歪坐在地上，睁着通红的眼睛，靠腿来做支架，撑起火箭痛，用尽力气扣动了扳机，“噗”他的裤子被反坦克火箭尾巴喷出的火烧着了。也不知痛，因为一颗子弹刚好打到他的裸露的肚子上，他只能睁圆着双眼，保持着歪躺的姿势，欣慰的看着那坦克直接被击中，燃起大火，后面的坦克全停了下来。
“快跑吧！”小铁喊道：“暂时不管他们了，过会来救他们”，众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分散开来。“你们朝公路跑，我们两个人朝村里跑！”
“我没找到他们不回去，我不能丢下自己的学生”
“现在哪去找他们两，先回去再说吧！”
小铁不顾一切的拉着栗明爬起来。但是他们的逃跑路线早已经是解放军的射击范围了，剩下的三个越军虽然跑得飞快，没有一个跑出十米，全被疯狂的机枪射倒，小铁和栗明已经感受到子弹从在身后射来的“嗖嗖”风声了。
跑了几十米远，能看到村子的公路了，过了公路，只要躲进壕沟里，就能安全多了。可是后面的坦克始终紧追不舍。
就在危急关头，忽然他们听到有人喊道：“快过来！”小铁定睛一看，见通往村庄的路上停着一辆绿色的敞棚吉普车，是梁胖子父子俩。
小铁象看到救星一样，喊道：“快，别熄火，中国人来了，坦克！”
“快点上来，我等你们半天了！”
“快点！”众人拼了命地挤上车，小铁把冲锋枪架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朝追兵开火，追在最前面的一辆坦克尚没有调整射击方向。等找到射击角度，梁胖子的车已经开出几百米外了。
“你又开着我的车到处乱跑！”小铁气喘吁吁“不过这次来的是时候，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我们沾了你的光啊，不过，你的车不好开！”梁胖子说：“我也看到中国的坦克了，从西面的大山谷飞进来，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地方”
“东边是中国人，南面也是，北边也是，现在西边也有了，难道我们真的被包围了”
梁胖子不以为然地说“那就好好干一场吧！”
汽车摇摇晃晃开向村子，“小情这个丫头怎么样了”
“还是烧，退不下来”小铁说。“阿明刚才还去找医生，太冒险了！”
“哥，你还说呢？我找你们好辛苦，好可怕，刚才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们了。”栗明气愤地叫着说：“你带着智显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他还是个孩子，还要上课，现在连课都不上了，满心思就扛枪上前线，真的太冒险了”
“谁说我是孩子？”梁智显恼道：“我已经长大了”他背着一只弩，梁胖子身上缠满武器弹药。看见表妹生气连忙地说：“我不会让这小子冲到前面的，就让他试试吧”
小铁也说：“来不及了，我们都会保护他的”
“爸，坦克追上来了”
“不用担心”梁胖子说，没看到我们这么拐弯吗，等着好戏看吧！”
事实上已经如梁胖子所料了。“轰“一声，那辆追得最急的好象立功心切的坦克不幸压响了地雷，链条被炸地断成两截，从车底燃起大火。整条路被塞住了
梁智显拿起望远镜哈哈大笑：“太棒了，开在地雷上了！”
“不会是你埋的吧？”小铁疑惑地问梁胖子。
“当然是我埋的，我放了个标记，就刚才埋的，可惜来不及了，没有埋一路，叫它们全部报销”
“村子都被包围了，我们先回到村子再说，我那还准备了好多让他们舒服的东西”梁胖子边开车边说，车子飞快的冲进村子，还没停稳，就看见村民们围了过来，“胖子，我们准备好了，他们来了没有？”
“来了，先挡住坦克再说，这帮死东西，敢跑到我们这来送死，叫他们有来无回！”
梁胖子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他敏捷地跳下车，便冲村子的仓库，这里是进入村子的第一道屏障。西面山谷的中国的坦克必然要经过这个凹口。至于其他三个方向，梁胖子也布置好了防卫。
他的防线虽然不是铜墙铁壁，但有谁再想象阿强一样神鬼不知地从森林进入村子，是非常不容易了。
当年阿强神奇地进了村子。就是从大山谷的森林穿过来，虽然不乏传奇色彩，但显然村子的防卫还是有漏洞的，所以老村长在去世前反复叮嘱过要在村子修筑好公事。万一战火烧近，睡觉时真被人端了老窝而没了准备。
梁胖子做了民兵队长后，为完成老村长的遗愿，用了好多年的时间在村子的四周都修筑了深2米，宽1米的壕沟，然后插了很多倒刺，（他考虑过陷阱和壕沟的危险，已经反复过告诉村里的孩子那些地方是非常危险的，靠近不得）村子东边的路修好后。所有的防卫重点都放在公路的步兵上上，梁胖子又叫小铁协助，修筑了好几处暗堡。村口的所有的建筑物都加固了。梁胖子认为万无一失了。自古以来方村还没有被攻占的经历，法国人、美国人再厉害也只有做俘虏的份，中国人不会比美国人厉害。他甚至认为战斗不会持续几分钟……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想到中国的坦克会开到方村。
他端出一挺重机枪，架在碉堡的窗台上，来不及擦一下脸上的油汗，便已听到坦克车的轰鸣和解放军进村纷乱的脚步声，心中暗惊“他们好快！”他扯开嗓门吼道“阿显，快躲好，他们来了！”
梁智显骂道：“来了就来了，难道怕他们不成！”他本想听从父亲的意见躲在碉堡的地窖里，觉得很被压得难受，又爬出来，摸到墙根，偷眼看到远处有数不清的黑点在缓慢移动。再一瞅村口，“哇，好家伙，真来了！”他热血上涌，英雄主义又上来了，肩膀一挺，把自己的武器又拿出来了，一只连发弩、一把牛角刀，他最喜欢用连发弩，把所有的竹箭都搬到桌子上，搭箭上弩，摆出一幅视死如归的英雄架势。
女教师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心中盼望战斗赶快结束，她惦记着女儿，但更不忍放下梁智显，她同样以为这是一次突发事件，就如当年美军忽然空袭一样，最后阿强用高射炮打下飞机大获全胜。梁胖子刚才强调过了――中国人武器落后，除了人多，没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的恐怖却远远超过当年美军空袭。
没有枪声，没有喧哗，只有紧张的步伐伴随着履带的滚动。空气仿佛凝固了，死神的网正在张开。一个个墙洞、一个个树梢、一个个草垛、一个个经过伪装的窗口，都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躲在掩体里的村民已经能够看到大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长相――他们猫着腰,可能害怕踩到地雷,所以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走在前面的几个年轻的士兵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灼灼逼人地扫视着一切可疑的动静。突然枪声响了，“怦”一声，好似晴空划过的霹雳，不知是谁开的第一枪，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整个村子刹那间被机枪的轰鸣声掩盖了。“咚咚、哒哒！”梁胖子的重机枪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威力，最前一排促不及防的解放军立刻被射倒。跟在后面的纷纷卧倒寻找掩护，军医没有马上赶到，后面的迫击炮却最短时间架设起来。回击是在很短的时间完成的，随着几声炮响，“砰、轰、轰！”敲掉几幢房子，烟雾弥漫，砂石飞扬。
双方在村口展开了不平等的绞杀，炮弹一个个从天而降,爆炸掀起的沙尘几乎把人活埋。但是村民仍然很顽强地抵抗，除了梁胖子，其他还有几挺不同的地方架起的平射高射机枪，串串火舌向解放军射去。"咚咚”,这种可怖的闷响象鬼在敲门,大街上空荡荡的,平日热闹非凡的市场除了几扇被砸烂的破门在随风吱嘎吱嘎地响外仿佛从来就是一个死城。很快那里便躺下几具不知名的尸体，满是弹壳和带血的碎瓦砾,在惨淡的阳光下映着死灰色的反光。
59式坦克车的黑影一出现在村口，开始梁胖子还不以为然，他和多数越南人一样瞧不起中国的这些老式的钢铁战车，以为凭借它们那点蜗牛似的速度和无比差劲的机动性半路就会散架，根本不可能开到地势险要的方村，即使进了村子也不堪一击。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对59式坦克机动性的判断完全错误，因为那些铁砣子不但开得快，异常灵活，而且都是从谁也预想不到的地方开进来。有的爬上陡坡，有的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压榨、冲撞、或开炮、摧毁一切前进的障碍，一棵棵粗壮的大树、一各个经过加固所谓“无比坚固”的碉堡，好似风朽纸糊一样纷纷折腰和被炸毁。
更可怕的是――用重机枪并能象传说的能轻易打烂这种老式的中国坦克。好几次，一梭子弹打出去，那些所谓象纸一样薄的装甲都毫发未损，继续义无返顾地冲锋前进，声音大得吓人。上面的八一红星标志格外刺眼。看来光用重机枪无论如何也是抵挡不了这么多坦克车的。
梁胖子逐渐感到，他们离死神就是一步了。
小铁也看到了，他诅咒道：“怎么他们的坦克那么硬！”真是气晕了头，想起刚才的一番血战，只是个小小的开头。有谁不恐惧？跟坦克较量是很痛苦的，尤其是没有太多的重武器的时候，除了非凡的胆量就只有依靠用“奇迹”来形容的运气了。
他们都打红了眼。再无路可退了，村子已经被包围，这是下午一点，离漫长的黑夜似乎还很遥远
坦克后又是一排排步兵，很人多都背着好象圆筒状的东西，那是喷火器，解放军特别喜欢用这种早已快过时的武器。射的距离很近很容易被反击，但是对付掩体里的人却是再好不过了。小铁心里凉凉的，看到几个喷火器隔着好远就发射了，“呼！”的一声，似乎在向村子示威，如果抵抗就是被“烧！”的下场，隐蔽在村里的另一挺重机枪开枪了，一个没来得及躲避的喷火器兵被当场射倒，子弹还引燃了身上的燃料瓶，“轰！”的一声，整个人被炸飞了，剩下一堆熊熊大火在那里燃烧。后面的坦克来不及刹车，也冲了过去，然后又吼叫着从火海冲出，即使最柔弱的人此时也会变成发狂的猛兽，子弹是无情的！在弹夹里可以由人控制，出了枪膛，人就受它摆布了！射中肩头、胸膛、腹部、脸颊，只看见喷泉般的血眼和绝望的神情。喊叫声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彼此起伏的清脆枪响和快震聋耳朵的爆炸声，整个村子都快成了靶场，说不上是血流遍地，但是狂燥的阳光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火盖住了。上百只枪弹扑向只有几平方英寸的狭小面积，包围圈渐渐缩小，从民屋里射出枪弹，中国人很快凑上去，给以更猛烈的还击，飞射的子弹象死神撒出的鲜花。
一辆番号为009的坦克开过了梁胖子挖的壕沟。然后开进村子里，发现没什么好目标，又折回头，对着已快成废墟的村子口堡垒猛轰。――“009”很容易记的番号，栗明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记得那么牢。
粱胖子的碉堡被炮弹射穿，但他提前逃出来了。他太胖，跑起来气喘吁吁。又换了好几个地方，发现都无法摆脱解放军火力范围，厄运并没有摆脱他，最后他好不容易躲进一个烂墙里，还是被射倒了，肥胖的身体变得僵直,手仍然打着摆子。他儿子在几米外的一块凹地里，惊得目瞪口呆，奔过来想抢救，他个子矮小，本来很难被发现，但是看到父亲倒了，就不顾一切了，站起身朝父亲跑去，没跑几步，一排子弹射来，他一个侧翻摔在地上，发现竟是胸口中枪，他头脑一阵空白，手上的弩飞得老远，他爬过去捡回来，又他看到不远处的父亲，鼓足力气还想爬过去。但那段不到几米的距离此刻却非常非常遥远。他艰难地爬了不到一半，就耗尽了最后一点点力气。只好仰面朝天安静地躺着。栗明远远望见了遭难的父子俩，眼睛不知道是流泪还是回避，她闭上了双眼，身体发抖。梁智显想骂人，口已经满是鲜血，发不声了，他那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弓弩，另只手翻过来翻去，调整了好几种姿势，觉得和电影里的战斗英雄就义的样子差不离了,才停止了剧烈的喘息。
公路，又有三四辆坦克在增援，一字排开，掩护着一队队解放军冲了进来.“栗明！”小铁躲在掩体里冲着女教师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撤吧！”小铁见周围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一把拽着她的胳臂朝村外逃去。
“这里过不去,赶快逃吧！”
栗明的腿都软了…….
他们俩跌跌撞撞爬进一看起来较安全的田梗里,脚睬着刺骨冰凉的水，栗明紧紧地挨着小铁，村里的废墟冒着残烟，小铁从地上拾起一个弹夹，检查有无子弹，突然间他整个人顿住了，还是那辆009坦克，不知何时出现在稻田几十米外的山坡上，炮口对着他俩，发动机的轰鸣声显然是被周围的战斗声所掩盖。
小铁猛然醒悟过来将栗明往水里一推，枪刚刚想举起来,“哒哒！”一阵刺耳的机枪子弹打在他身旁的土坎上，尘土飞扬，他以为自己幸运的躲过劫难，还朝栗明笑了笑，远处马达轰鸣的钢铁怪兽又发出一阵强有力的怪叫，“哒哒，砰！――轰！”小铁听见自己的身体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打飞然后重重弹在水里的声音，他显然已不知道如何再躲避，浑身水淋淋，挣扎着爬起来，胳膊已经被打断了，迎着枪口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一个踉跄歪在水里，眼珠子转了一圈，找到了栗明，好象在企求什么，他多么希望栗明能走过来抱他一下啊。看来是永远也不可能了。栗明自己已经吓得脸没了颜色，躲在齐腰深的水稻间动弹不得。枪声平息，坦克远去，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睁开眼睛，却好象闪电照亮的夜晚，白是白的无一丝生气，水波荡漾的田里只看见小铁那一双死鱼般睁的老大的眼睛。
战斗没有结束，但明显稀疏多了，偶尔才可以听到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机枪声差不多完全停止，只能听到一些犀利或沙哑的吆喝，急匆匆的跑步，坦克车发动油门象进了沙子一样而发出的难听的劈啪声。
村子的所有房屋都被搜查，很多村民高举着双手，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民兵不费多大力气就被抓了出来，一个个解放军扛着枪站在土坡上，警惕的注视着四周，正好到下午3点，不到2个钟头，方村已经完全被占领了。
栗明躲在稻田里，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噩梦，一直到夜晚，她再也熬不住，悄悄地回到村里。
解放军已经撤退了，村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多处的瓦舍已经被破坏，有的还在燃烧，村里唯一的土路变得更加凸凸凹凹，到处都是一个个弹坑和被坦克履带压过的痕迹。
她的家已经变成了一堆断檐残瓦，她没有看到阮琴和武少旋，她赶紧跑到地窖，防空洞早被炸得完全变了摸样
琴琴！
少旋！
她失声叫道
一切都没有了！
她哭嚎着用手扒着乱石，洞里完全被炸烂了，依稀见到里面好象有个人，她奋力地挖着，手都磨破了血。
一样的夜晚，繁星湮没在硝烟中，只是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她又跑到学校，简陋的校舍此时到没有什么破坏，只不过，再没有郎郎的读书声。就是死一样的寂静。她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们是否能逃离厄运。
对她来说，生命似乎也无存在的理由了，女儿死了，就等于一切完了，她望着空荡荡的村子。忽然想起了阿强，清晰的好象就是刚才还见过一般。他在微笑，当他把那张憨厚的脸转过来的时候，似乎在说战争里没有爱情。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她本想去将表哥和侄儿的尸体找回来，然后掩埋，但一想到四处都是解放军自己又再无任何帮手，她脑袋一片茫然…….
她要去找中国的军队！她跌跌撞撞地跑着，头发散乱，象个疯子一样，路山满是履带的深深的印辙和弹坑，似乎诉说着战争的恐怖。她那颗绝望的心难道不也是伤痕累累吗？
“你们要还我的女儿、我的学生、我的一切！”
她跑的很快，穿过丛林、小溪、峭壁、平日腼腆、温顺的她变得象豹子一样敏捷，
她很快就遭遇中国人了
当一辆坦克出现在栗明面前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躲闪，只看见这个装甲怪物发着隆隆的轰鸣声朝自己缓缓驶来，炮塔近到甚至快抵在她身上，粘满泥土和杂草的履带压着地面嘎吱响，溅起许多淤泥。栗明根本来不及喊卧倒，这辆坦克已经开炮了，“轰”地一声，硝烟弥漫，泥石纷飞，栗明只觉得天旋地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应该说，栗明的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没有人再知道她的情况。
她失踪了，也许被俘了，或者死了，但是被打死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方园几里没有人不认识栗明，如果真的死了会有尸首和其他线索，因为方村陷落后，被坦克炮弹炸烂的尸体最后都辨认出身份。
最大可能性就是她被俘虏了，可是她有被俘虏的价值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