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俘虏最新章节 > 上部 第十三章

从广西回来,唐小芳象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说话轻言细语。慢了半拍,不象以前连珠炮一样,把人逼的喘不过气来。她开始尝试看书,有一天她跟我说:

“你能再借点钱给我好吗。我去学门乐器”

我问是什么乐器。

“小提琴”

我非常惊讶,那可是很难学的一门乐器,而且听说要很小才可以学,以唐小芳的年龄是不是有些迟了呢?为此我专门请教了专家,说可以当成爱好,但想作为一门饭碗,难度如登天,

我含蓄地劝她学门容易的,因为她连加油站这样的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可能拉琴呢?

她非常坚决地说

“我想学琴,可以上台表演,我不想让爸爸在地底下生闷气”

但既然她有这个决心,那我当然要支持她了,但我毫不怀疑地认为,她只是觉得小提琴小巧,羡慕别人会拉,她坚持不了多久的,最多半个月――我就只等她知难而退。

我花了几百元买了把普通的小提琴,然后请了老师给她上了堂课,我在旁边听,那堂课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光学端琴就花了二十分钟,然后才极其困难地用弓子歪歪纽纽拉出几个像锯木头似的音,老师说她没有一点乐感,五线谱也一窍不通。简直不知从何学起。

我以为她就要放弃了,没想到,回到宿舍,她竟然按照老师的方法开始练习,一弓一弓空弦,从没有这么执着做一样事情的她累得额头冒汗;为了把弓子拉直,对着镜子,毫不气馁。

几个星期后,老师竟然说她进步神速。

为了增加她的乐感,我按老师的要求买了很多CD给她听,

她说要付钱给我――我知道她没钱,安慰她,钱不是重要的,只要她愿意学下去,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有一天,我们上完课,老师又表扬了她,我心情非常舒畅,路过大剧院,看到一张广告:美籍女小提琴家阮琴专场演出,象我这样的门外汉还从来没听过音乐会呢,正好,趁着小芳学琴,可以让她感受一下现场的音乐气氛。

我们买了票早早坐在音乐厅等候,唐小芳挽着我的手,被我轻推开,我总是提醒自己时刻注意分寸,牢记她是我战友的女儿。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帷幕慢慢拉开,年轻的女小提琴家阮琴微笑着走了出来,她看上去二十多岁,身材高挑,仪态端庄而高贵,唐小芳禁不住赞叹“好”靓,又羡慕女小提琴家身上那件紫色褶边落地长裙,说“一定不便宜”。

悠扬的琴声响起,我惊叹,原来小提琴能发出如此美妙动听的旋律,怪不得人家说天籁之音。

她拉得非常投入,低着头,下巴紧托着琴身,眼睛时而微闭时而忽然睁开,仿佛从晨曦的地平线射出一缕缕绚丽的阳光,又象夜色中从云雾中挣脱出来的的一颗亮星,乐曲舒缓而悲壮,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是音乐的门外汉,仍然受了她琴声的感染。

音乐会总共持续了一小时,这位年轻的女小提琴家先后演奏了《引子与回旋曲》《无穷动》《谐谑曲》等外国作品,展示了她高超的琴技,而终场一曲中国名曲《梁祝》,彻底地征服了观众,在一阵狂热的掌声下,她结束了自己的演出。两个小朋友献过鲜花,阮琴接过花,一只手优雅地扶起琴,对着观众微笑,她太投入了,脸上全是汗珠,转过身背对着观众时,笑容灿烂,接过花和琴一起紧紧地搂在胸前,然后深情地吻了一下手中的小提琴。散场许久,她那悠扬的琴声似乎还在我耳边回荡,等观众都快退了席。我拉着唐小方的手,想靠近女小提琴家,让她签个名,也许这是唐小芳学习小提琴的动力呢。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穿着件黑夹克,剃了短平头,面额有处明显伤疤的中年男人,我心里一征,觉得很面熟,忽然想起这不是叶王渠吗?

“欧阳!”

“叶班长”

这真太令人惊讶了。他也竟然记得我。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十八年了,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样子没怎么变,我还记得他以前那个大光头,后来做了俘虏,可能时间短,样子只是在我脑海里昙花一现,他现在留了个干练的短发,眼角依然犀利有神,只是多了少许皱纹。

他激动地说我胖了,“象整个换了个人”。我们谈笑间介绍自己的大概情况。他说“那件事”(不用说是指被俘的事情)后一直东躲西藏,甚至还又去了越南,直到十多年过去,风声渐小,才敢回来。我正准备说说自己,叶王渠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说:

“等一等,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想是谁呢?

他拉着我上前台,走向女小提琴家阮琴,轻轻叫了一声:“阮琴”

女小提琴家正和几个工作人员聊天,微笑着转过头来,眼神正对我一刹那间,我突然像触电似的……

我似乎在哪见过她――脑海里无数人影在闪动,没有一个对上号,我估计记错人了。(也可能是看海报上的第一印象)她和海报上的照片不太一样,舞台灯射下,更显得光彩夺目。浑身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艺术家脱俗气质。

叶王渠跟她介绍我说是多年前老战友。

阮琴礼貌地向我伸出手,我慌忙握住,语无伦次地说“你的琴拉得真好,我很荣幸能听到你的演奏”近距离看她,只见她略施粉脂,淡淡的眉毛,显得秀气而文弱,一双晶莹似水的眸子,让人似乎能看到她的内心深处,想到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接触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让我这种“凡人”禁不住心砰砰跳。

也许被我直直地盯着看,她的脸也红了,抽出被我紧握的手有些腼腆地说发挥的并不理想。

当握着她修长而细软的手时,我觉得一阵奇异的力量,传到我内心,这双手,多奇妙啊,能让那把小提琴发出奇异的音响。我正想把小芳介绍给她,这个丫头不请自来,大方地和阮琴说:“姐姐,我好喜欢你的琴声”

“谢谢”

叶王渠问:“她是……”

我赶忙介绍是唐虎的女儿,

“唐虎呢?”叶王渠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眼睛往下望,他明白了,没再坚持问。

我疑惑问“阮女士的中国话说得很标准啊”

叶王渠说她美国长大,在中国呆了很长时间,我问她籍贯是中国的吗?她摇摇头,说:

――我在越南出生。

我非常非常惊讶,她越南出生,和叶王渠什么关系,叶王渠这么多年都去哪里了?我脑海里留下一系列问号。

在一家酒店,我们举杯庆重逢,同时他神态自若地跟我讲起他十多年前被俘的经过。以及阮琴的故事…….

时间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清晨。

如果不是茂密的树林挡了一下,他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下来早粉身碎骨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摔伤了腿,陷入昏迷,等他再睁开眼,(一盆冷水泼醒的,还加踹了一脚)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树干上,周围站了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为首的是个年龄稍大,干瘪似瘦猴的少年,一脸凶光,手握大镰刀。

“卡大概空的开四吗”一个孩子说(意思是“显哥,他醒了”)

“吗大红打塞可吗红呀就家塞空了好麻可发”(意思是我们抬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能不醒吗?”)

“随拉吗可红的杀拉吗可”(意思是他会跑掉吗)

“卡大可雕刻空晒”(意思是我的刀会先剁掉他的脚)拿砍刀叫显哥的孩子边说用刀做了砍的动作。

班长已经明白自己遇到麻烦了了――这不是中国,而是越南。这个从小就生活在边境一带,有一半时间说壮语,土生土长的广西壮族人,对界碑对面那绕口而干涩的语言当然不会陌生,甚至更南一带,带着更艰涩口音的方言他都能听懂大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逃跑”

他以为自己部队就在附近,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好对付。

他试着扭了一下,感觉左腿震痛,右腿没事,再看看绳子捆得是否结实。这一试不打紧,那个显哥对他踢了一脚,还用越南土话骂他,警告“老实一点”

“把刀给我,让我剁了他”另一个孩子抢刀就要砍。

“笨蛋,你砍死他,我们拿什么交换?我们抬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去找铁公鸡换上几十枝自动步枪回来吗?

几个毛孩子的对话,叶王渠听得一清二楚。他观察地形,自己是在一个猪圈里,一头大肥猪正懒洋洋躺在旁边,对周围事无动于衷,偶尔哼哼两下。猪圈外,一排排破落简陋的尖顶吊角搂隐藏在茂密树丛下…….悬崖呢?部队遇袭的山谷呢?听不枪炮声,部队现在在哪?

正疑惑间,放哨的学生忽然喊道:“显哥,武少旋喂猪来了”“你们几个在这干什么”是个女孩的声音。

“没干什么”放哨的搪塞道。

一个十四五岁,皮肤黝黑,脸瘦瘦的的女孩,背着篓子走进猪圈,看到一大堆人,吓了一跳,什么也没说,赶紧退了出去,显哥骂了一句“她肯定又报信去了,这女娃最喜欢告黑状了,她会误我们大事的,赶紧把他藏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往叶王渠身上堆稻草。

没过多久,刚才那个喂猪的女孩带了一个三十来岁摸样的女人走到猪圈边,她头戴尖斗笠,穿得相当整洁。小孩们慌张避让,“――栗明老师”

“他是谁?”

“中国俘虏”

“你们从哪弄来的”

“五里坪,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你们不上课,原来是去那么老远的地方?“

“显哥说山上打仗,我们去看热闹,结果这人从悬崖上掉下来,显哥看他装束说不是我们的人,就拉回来了”

“你们报告了吗”

“猴子去了”

女教师仔细打量了一下俘虏,叶王渠觉得她和中国的老师差不多的样子。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她问:“你是中国人”

“是的”

女教师很惊奇叶王渠会说地道的越语,又问:“你来我们这干什么?”

“打仗,自卫还击”叶王渠本想讲中越开战是因为越南人背信弃义的话,女教师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懂这些,你去跟我们部队的人说吧”她面向孩子又严厉说:“这没你们的事情了,都给我回去上课,少旋你看着他,等公安过来去处理,”

“他会跑吗,我不敢一个人看”

女教师想了想说“梁智显,你干的好事,那就你看着吧”女教师刚走出去,忽然又回过头,问:“你是中国人,中国哪里?”

叶王渠回答“武汉”

我很奇怪地问班长,他明明是广西人,怎么换了地方呢。班长说自己也是随口编的,大概新兵连有好几个武汉兵,各个嚣张跋扈,不象广西人,总在边境被小小的越南人欺负。

我听了哑然失笑,问:“你和一个越南女人说自己是武汉的,有什么用,她又不知道”

“你错了,她知道”叶王渠神秘笑了,十年前那个女教师也是同样的语气回答的――“你错了,我知道”

她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还差点去了这个城市”

轮到叶王渠惊讶了。

询问还没结束,,一辆插着越军军旗的吉普车开进学校,“嘎吱”一声在门口刹住。车上跳下来去报信的猴子,两个越军士兵和一个军官摸样的人。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是铁连长,他来得好快啊”

铁一双小眼睛在人群中傲慢地一转。女教师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铁连长用鸡爪子一样的手搔着自己的又嘿嘿干笑了一下:“你不叫我敢来?”

“你,哪里人”他竟然会中国话,

“他来自武汉。”女教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武汉?”铁连长奇怪地重复了一遍:“什么鬼地方,没听说过。就是来自北京又怎么样,先带回去再说!”

“不要!”女教师摇摇头,说:“他对我有用。”

“怎么了,你认识他?”铁连长奇怪地问道。

“不认识”女教师淡淡地说:“反正你不能带走他!”

铁连长的脸涨成了青紫色,阴沉沉地说:“你想让我放了他?

这里再打断一下,在叶王渠开始谈到那位老师时,我曾开了句玩笑,问是不是“美女救英雄”,叶王渠脸色都变了。我想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连忙道歉,让他继续讲下去。

女教师犀利的目光让铁连长低下头,好半天,他哼了一声,忽然吼道:“把俘虏带走!”

女教师脸色平静,冷冷地说“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带走,就先枪毙!”

“我不想让教室旁边睡个死人”她声音坚决道:“反正你不能在我这杀人,他在我学校,就算我学校的人”

“你――”铁连长目露凶光,恨恨地说:“到这时候,你还想着自己,知道吗,昨天天早上已经开战了。他们兵分两路,我估计今天应该到高平了,刚才军部已经电告了全军,叫我们做好准备,随时迎敌,要把他们全部干掉!既然敢来,那就叫他们有去无回!”铁连长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带回去,就在这里枪毙了事

呸!杀了他!”孩子王也恶狠狠地朝叶王渠唾了一口。

“他们怎么那么快?”

女教师的目光还是很平静,淡然地问“不能等吗”

铁连长的神色忽然一变,沉默了半天,把手一甩,冷冷地问:“你是在求吗,难得你也求我,为什么其他的就不求呢”

女教师低下头,眼睫毛微微颤动,欲言又止。

叶王渠被绑在猪圈旁的一棵树干上,两个卫兵端起枪,检查枪身,上子弹。

“预备!”

哗啦啦枪栓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这也太快了吧!叶王渠刚才还抱有侥幸,现在看来在劫难逃了,绳子绑得这么紧,逃也逃不掉,一股森森的寒意由头凉到脚。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仿佛看到了两双绝望的眼睛。心头一紧,把眼睛一闭,父母的身影如被吹散的云雾一样消失了,死神的影子却渐渐清晰。“完了!我要光荣了!”

士兵们退后两步,调整射击姿势。

叶王渠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在膨胀,喘不过气来,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在心脏里,好象要爆炸。

女教师冷冷地站在一旁。孩子们倒兴奋极了,一点也没有刑场该有的肃穆和紧张,好似在等待过年。

不可能,一定是噩梦――这样的梦也过分残酷。叶王渠咬紧了牙关。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乎要停止,脑子也快没有意识了,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行为的控制,下体热热的,竟然尿出来了。

“打开保险,准备,射击!”

“砰”的一声,距离太近,枪声让人们的耳朵都嗡嗡鸣响。甚至惊起了屋外大片麻雀。

叶王渠后来给我描述这段时,脸色苍白,就象又回到当时一样,我能体会到那种恐怖的感觉,也许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等待

“老师,怎么处理他啊”

“把他抬走吧”女教师轻轻把猪圈门关上,那头猪忽然爬了起来,呼哧哧地钻到食槽边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俘虏被藏到一防空洞里,他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子弹故意射偏了,但飞溅的石头碎片弹在他脸上,他竟以为自己中弹了。

他坦白地告诉我,那时候他已经毫无斗志,任人宰割了。所以当女教师说可以放他走,但必须答应一个条件时,他已经急不可奈地点头了。问是什么条件。

“帮我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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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最新章节第五章结束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