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麻子中弹倒地的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人活着其实在演戏,只不过,他的戏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跑出好远,立刻返回。搀扶起他。
他被敌人子弹打中了胸口,衣服被烧得一阵焦糊味。他痛苦地挣扎着。我边扶着他边往前走,一步不敢停留,但他身体很沉重,扶了几步我就没力气了,向周围战士喊到“孙排长挂彩了快来帮忙!”
他的身体不再是钢筋铁骨,好象软成一团泥,走了两步再也坚持不住,头耷拉下来。我们将他的身体平放在地上。
连长听到喊声,赶回头疯狂地喊道:“老孙!”
孙二麻子努力地睁开眼说“连长……俺不成了,你不要管俺了,快!给一枪吧!”
“老孙,坚持住,卫生员――”
“连长……俺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但也不想给你们拖累……快打死我,不然你们抬得辛苦……”
“老孙,你没事,你一定回得去”
“难啊!俺知道自己不成了……欧阳……”孙二麻子忽然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兄弟,俺现在给你陪不是了,对不住,以前对不住。你趁俺还清醒就还了这一巴掌!俺知道你有气,俺不想带到地里去,免得你以后会每天骂俺!”
我忽然流下泪来,“孙排长,你怎这样说呢?你打得我是为我好啊!”
我看得出他生命的征兆一点点消失。紧紧地握着他那双曾经让我狠之入骨的手。
他用尽力气地说:“你快给俺一耳光吧,不然来不及了。”
“好辛苦,好冷啊!”他忽然又抓住连长,费力地想爬起来,“连长,你叫欧阳顶俺的位吧”
“欧阳,你现在就是排长了”连长哽咽着握着他的手,点点头“老孙,我现在委任你为三连副连长”
“俺升官了,够爷们!”孙二麻子欣慰地笑了。然后慢慢合上了双眼。
“老孙……老孙”我们几个一起在他耳边喊道,但他永远也听不到了。
我们带走他鲜血染红的上衣。他的遗体只能永远地留在异国的土地上了,我们的好排长、好战友孙二麻子。原谅我们现在还这样叫他的外号――他的墓碑上写着孙二木同志烈士,再见了!
每年清明,我们到麻栗坡看望他时,都会抬起手有一次整齐的敬礼,“够整齐了”好象看见他在地底下赞许的微笑。
孙二麻子不但掩护了我们全连撤退,更重要的是使我知道怎么样去做一个优秀战士。
从孙二麻子将我推荐为副排长起,我不知不觉担当起连长的副手来。称呼也变了“老欧”,谁都知道凡是能被连长在姓前加个“老”字,都是一种殊荣。因为这代表他最大的信任。
但人人也都明白,此时的排长职位就是冲锋最前的尖刀,死得可能比任何人都快。前仆后继,刘红兵负重伤死后,孙二麻子顶上去。孙二麻子牺牲了,就到了我,我如果再牺牲了,另一个陕西的兄弟马上顶我位置。我底下的三个班长也是临时委任。所有的人此刻都铁定了一颗心。掩护战友,消灭敌人!哪怕牺牲自己
又过了一小时,情况越来越危急、越来越凶险。全连严重战斗减员,剩下不到三十人了,绝大多数都负了伤。能上阵的都上了、卫生员、炊事员、站得起来的伤员……
我和其他几个幸存的干部组成了临时战斗指挥小组,带领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战士坚持战斗。我们边打边撤,想尽一切方法争取往边界方向靠近。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我们此时根本不知道周围竟然都是越军最精锐的B师和F团。
激战到深夜,敌人还没有撤退的迹象,而我们又没了弹药,我们只有又豁出去摸黑抢尸体的武器。每次都要以牺牲一个甚至两个战士的代价。换回来一点点宝贵的子弹。
这样耗下去,我们的结局已经可以预料了……
“子弹,给我子弹啊!”
“连长,我们快守不住了”
“连长四面都是敌人,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即将弹尽粮绝――我们全军覆灭只是时间早晚而以。
凌晨3点
打退了敌人的一次次无休止进攻后,连长忽然把我和几个班长叫到跟前,
我不敢正面看连长,透过月光能看见他脸色铁青,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擦出一片血迹,
他拿出身上最后五根香烟,然后把每根香烟分成两份,分发给大家。他们的眼睛通红,看到香烟竟然都无动于衷,“怎么都蔫了?
我几乎辨认不出他们的模样了,各个歪带着帽子,因为缺水而干涸的嘴唇,有的额头上还包扎着纱布,
我现在带的排其实不如平时的一个班,除了一班长赵伟没有受伤外,其余十几个战士各个都挂了彩。马大炮原先带个那个炮排仅剩下不到5个人,也没有一门炮了,杨涛做了临时排长。只要编制在,军威就仍然在。
“连长,还是联系不到,怎么办?”通讯员张丰抹了一下脸上的黑汗无可奈何的说。
战士们纷纷诉苦“快没子弹了,我们如何突围?”
连长望着大伙,好半天没说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说“天快亮了”
是啊!眼看着天就要快亮了,虽然还是繁星点点,但遥远的东边已泛起一层朦胧的红色,在我们驻守的高地眺望日出一定会觉得美艳无比……
我们都清楚天亮意味着是什么?
我们还没有走出包围圈,
敌人的打击完全受到了夜晚的限制,等天完全光亮,那真的是一切“真相大白”等待我们的将是敌人的更猛烈更疯狂的围剿――如此好的机会,谁会错过。
“连长!”
望着大家疲惫而紧张的表情,连长心头一紧,吐出两个字来:
“我们投降吧!”
大伙都愣住了。
连长望了望奋战了二十几个日日夜夜的战友,叹了口气,说不投降都可能要死。
向来勇敢善战的连长怎会出此言,难道听错了吗?
我们失声道:“什么,连长你说什么?”
“我再重复一次,我们投降!”
二十几个人一下子就沸腾开来-――
“我们不可能投降,我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打后脑勺!”
“我们坚决不投降!”杨涛吼道。“妈的,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投降,大不了死了,怕个屁!”
“对呀,我们部队哪里有投降的”
“为什么不?我们再打下去就全完了,大家还年轻,路还长!我自己死了不打紧,但我把你们活着带进来却不能活得带走,我死不瞑目啊!”
“可是连长,我们啥时候有过投降的先例?”
“子弹,水和干粮都没有了!”连长叹了口气,看见一直没做声的我他又问:“欧阳,你看呢?”
我冷冷地说:“少数服从多数”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冰冷的态度,尽管我也曾怕死,甚至恐惧到尿过裤子,但儿时的教育告诉投降是绝对可耻的!根本没有顾及到连长此时的痛苦甚至绝望的感受。
“连长,我们拼了,只要你带着咱们,就是死也要死个壮烈,别死成鸟人!”
“对呀,连长,不管谁最后一个死掉都不能投降!”
“死了也不投降”.
…….
我们已经明确思想,谁活着就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着大家都义愤填膺,连长成了受孤立的“投降派”。他一咬牙,拔出刺刀,往地上一插,一字一字道:“好!大伙既然都有决心,那我们就拼刺刀了!”
我豪气冲天地说,“怕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不如他妈的战死!”我的粗话得到战友的响应,他们都铿锵有力地说道:“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怕个鸟!”
赵伟说“连长,你一句话,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让咱们冲,踩雷场,做人墙,绝不退后半步!”
鲍门牙睁着一只眼,吼道“连长,别看我一只眼,还能瞄准呢,我要是再中弹了,半死不活啥也弄不清了,你就别他妈的犹豫,一枪干掉我!”
赵伟说:“是啊,门牙说到我的心眼里去了,格老子也这样想,一枪打不死,就两枪,两枪还打不死,操他奶奶!我死后,你们只要拿张女人的画报放到我坟前,让我看看就不闷了”
战友门哄堂大笑,都但笑了一下,就再也笑不出了,连长插开话题:“行了,你们还好好的大活人都别瞎想了!”又说:“我口袋里还有三斤粮票,如没冲出去,你们把他分了,买两斤二锅头,就算替我喝了!”
“我要是没冲出去,你们别管我”
“我也一样”
“别说那么多了,大家就拼刺刀,死也死个壮烈!”
“同意,我已经豁出去了”
“杀!玩命地杀!”“尽量一刀宰了他们!
我们各个把自己的最后话说出来,感觉都象脱胎换骨一样,再没什么牵挂了,各个摩拳擦掌,准备血战到底!
我们互留遗书,连长又一字一字地向我们说:”能冲过去就冲,不要管其他人,争取活着一个是一个”
“行动吧!”“保重”“小心点”…….
最后突围开始,连长和赵伟带着连里最后十几个尚能跑的战士掩护重伤员利用复杂地形撤退,我带领几个战士担当起后卫,我们把能拿的武器全使了出来。
黑色的山峦压在我们头顶,死神已经迫近,就在我们中间游荡,在暴风骤雨般地砍杀中狂笑。
这一冲,又不知道是谁中弹倒下,也来不及看清。
遭遇敌人,刺刀猛刺,枪托狠撞,甚至拳头打、肘子砸,膝盖顶、脚踢,双手掐――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只要能致人死地,咬死都行,面对人类最血腥的死法。任何人都别无选择――用刺刀扎进敌人的心窝,然后在把刀用力一拧,看着敌人张大嘴巴,吐出一半舌头,痛苦地死去,距离近到可以看到他们牙齿上的反光。
我们都疯狂了!没有退路了,必须拼死杀出去。
黑夜看不到鲜血,只能听到混乱中骨骼碎裂,人员倒地或被刺死的号叫。
就在最危急时刻,忽然远处炮声隆隆,火光闪闪,然后我们发现敌人开始纷纷后撤,难道敌人放弃了进攻?我们顾不得考虑许多,只想趁天未亮尽快摆撤退,已经剩下不到二十人了。各个像泥人和血人辨认不出摸样,越往前走,敌人枪声越稀疏,。邻近清晨,在一个两边都是悬崖的山凹口,我们被一队坦克拦住了去路。
我们早已经没了弹药,无论如何也拼不过坦克的。
“坦克,连长”
“――沉住气!”连长低声道:“没什么可怕的,偷偷过”
我端起望远镜,竟然发现那些坦克是五星八一标志――“是我们的坦克啊!”
真是绝处逢生。大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坦克旁的解放军哨兵确认我们这些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军人是自己人后,赶紧让我们上车。一问才知道,他们是最后一批得到通知撤退的队伍,听到枪响,以为被包围,索性利用坦克的装甲和火力优势,返回进攻,半夜就是他们开的炮,误打误撞,给我们解了围,不然凭我们那几条枪,早就全军覆灭。
我们终于获救了。
关于我们被遗忘真实情况,经调查是由于通讯员的疏忽,
才导致部队撤退时竟然忘了通知我们。
惨痛的教训令大家在多年后回顾都觉得悲戚,我们谁也无法使他们复生,只能记住他们的名字,缅怀他们,让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地铭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