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凄凉而幽怨,一张张缩小的照片都凝聚了一个个逝去的生命…….
??我多数战友都是在撤退时牺牲的,那是一次另人不堪回首的撤退,我不得不用文字把它详细记录下来,也许读者会觉得这是多余的,可多少年过去了,它令我始终痛苦不能忘怀…….
??
??攻占凉山说是中越战争的决胜战役,中国2路大军20万人歼灭越军主力XX师,五星红旗飘扬在谅山主峰飘扬。全军沸腾,彻底消灭越南黎笋集团已经指日可待。
??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打到河内已经是按天来计算了。
??但军委忽然命令全线撤军!
??就两个字,很简单!
??但我们所经历得何尝这么简单……
??按照后来的说法是因为打到谅山后基本上实现了出兵的目的――惩戒!但国际上的普遍看法是中国必须停止战争,防止冲突扩大。因为战线太长,极容易被切断。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政治因素。那就是不得不提防北方更危险的敌人――超级大国苏联,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政府总是强调对越作战叫“自卫反击战”,把战争规模努力缩小到局部。好让越南的亲密盟友苏联找不到理由来横插一把刀。但如果中国军队再往越南首都推进的话。那么苏军必然会武力干涉,中苏发生大战是无法想象的。很有可能成为另一场可怕的世界大战导火索。谁也不想冒着险,于是才不得以全线撤军。
??依常规,撤退的消息要逐级下达到对越还击作战全体参战部队。而且不能丝毫怠慢和遗漏,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差错出在哪里。我们连根本就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还在谅山脚下的丛林里原地待命……
??
??例常的无线电通讯时好时坏,大家也浑不在意,根本不知道厄运即将降临。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连长,3月6日下午,他把我们几个骨干都叫到跟前。
??我们发现连长面色有异。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说有紧急情况,向大家通报。
??我们都焦急地注视着连长,以为要准备进攻了。
??连长紧锁眉头地说都撤了。
??孙二麻子纳闷地问。“什么都撤了?不明白”
??连长抬起许多天没清洗过的满是油污的黑手,放在嘴边示意我们不要插话只管听着:“我们的大部队已经于昨天全线撤回”
??大伙各个表情凝重。好象都闻到了一股看不见的杀气,
??“我还不能完全证实是真的,但是我们已经联系不到团部了!”
??孙二麻子吼了起来“好家伙,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们拉下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被拉下了”连长面无表情,摇摇头:“我们知道的太晚了!”
??大伙目瞪口呆。
??“他们都走了,肯定把我们忘了”赵伟说:‘我想半天不明白,这玩笑也敢开!”――如果真的是玩笑就好了!
??大家还是不敢相信,这可开不得玩笑啊,但事实就是事实,要不是懂越语的赵伟把偶然从缴获的收音机里听到中国军队已经全部撤军的消息报告连长,可能我们还继续推进。那是新华社用短波节目播发的,赵伟又打开收音机。调试了半天,我们都听到了那语调平静的但对我们来说却象炸弹爆炸一样震惊的消息――“中国人民解放军已于昨天开始分批撤回国内!”
??
??我们终于尝到了通讯不畅的后果。而这个后果是足以致命的。
??整整一个连啊,被抛弃在越南的丛林里,又没有及时补给,即将弹尽粮绝!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脑袋都大了,脑海里立刻闪着几样东西:水、粮食,弹药,这三样东西现在是我们最宝贵的了。连长呆望着北面中国的方向,把口里的半截烟掐掉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说:“先不要惊慌,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我的意见是先暂时保密,关键问题是如何撤退,因为昨天撤退,敌人肯定知道了。马上就会去追击。我们今天马上撤弄不好就和他们就碰上了。”
??
??赵伟汇报说“我刚才叫张丰试了好几回联系团部,一点也联系不到!”
??“我现在不清楚周围到底有多少敌人,老孙,你统计一下还有多少弹药,小赵,带着你的短波收音机。但不要总开。小心敌人发现,王小军你和张丰同志再一起联络团部,还有,欧阳――”。
??我向连长敬礼,他那几天没修理过下巴已经长满了络腮胡子,使他看上去更显得沉稳和冷静。“你负责查哨,随时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是!连长”
??经过几天的激烈的战斗,战友们都结成了深厚的友谊,而我更加敬重连长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只能搏一搏了!”
??
??孙二麻子报告弹药严重缺乏,只剩下几十颗手榴弹两个炸药包和不足千发的子弹。对与一个可能即将被包围的连队来说这显然是一个令人非常沮丧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是撤退还是就地驻守。连长还没有下命令,虽然他的军衔只是个连长。自从指导员牺牲后他就一直是我们的最高统帅。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着我们的前进方向。他叫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会往西。他不下命令我们都只能焦心等待。
??又过了几分钟,连长忽然把所有的班长叫来简短地开了个战地动员会。地图被摊开,
??地图太老了,我们估计这地图可能是60年代的。他说:我们现在马上转移,然后转移到563高地旁的山凹里,隐藏起来。天一黑就准备撤退”
??“为什么要等到天黑?”孙二麻子反问:“现在不行吗?”
??“不行,我们弹药不多,不能硬拼,只有打了就跑。利用夜晚掩护”
??“现在就转移,这里不安全,敌人随时会出现在我们旁边。只有把林子放把火。我们就完蛋了。转移到大森林里我觉得才有点希望”
??
??终于要撤退了,这只被大军遗弃的部队,再没有昔日那种勇猛无敌的劲头,大家都显得垂头丧气。
??我们的前进道路在一条河半拦住了。无暇光顾两岸的美丽的风光,
??“注意隐蔽!”
??大家排成一队慢慢靠近山边的小河,河水浑浊而湍急,也不知有多深。连长点点头:“这不可能有地雷,我们就从这直接过去!”
??他第一个跳下水去,试探地走了几步觉得地势平坦,脚底是软沙,“大家跟我来,这水不深。”
??很多北方兵对水的恐惧要多于地雷。
??孙二麻子骂道:“快,跳,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把枪抬高,别进了水!”
??“想活命就下水,想去踩地雷,就绕道吧!”连长的命令好象一声霹雳,我们纷纷把枪举到头顶跳下水。三月的水比冰寒,战士们个个冷得只哆嗦,
??
??连长说:“没其他的路了,刚才侦察得知我们的左侧面就是敌人的XX师,右面是敌人的一个加强营,前面,我知道你们都关心的都是这个,敌人的一个坦克团和步兵师已经在那等着了。我们冲过去只能送死,左右都不可能,我们只能利用傍晚偷偷地从后面迂回,绕过523无名高地,这里是一片丛林,想办法趁夜色穿过去,另外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不开枪,省下每一发子弹,明白了吗?”
??大家表情凝重。
??“连长,俺看这样不行,就这几号人还迂什么回,硬冲得了”孙二麻子说:“你带全部人先过,俺给你打掩护!”
??“老孙,那样太危险,你知道,都撤退了,我要想让兄弟们都能活着回去有个交代”
??“活着回去?”孙二麻子冷笑:“俺活到今天已经是走了狗屎运了”
??“连长,我看老孙的意见有道理,我们能不能活都不是靠一句话说了算的。我看趁夜突围是唯一的办法,只要他们不用155把我们给彻底轰了。我们就有希望”
??“弹药呢?你说怎么办,没弹药怎么打?”连长问:“难道大家去拼刺刀?”
??“拼就拼!”孙二麻子气哼哼道:“难道俺还怕了他们不成!”
??“欧阳,你看呢?”
??“连长,我看我们只要能保持隐蔽,让人摸不着到底有多少人,以最快速度通过同登,然后去我们来时候过的那条河,再从那上四号公路,我们不能恋战。要玩命地跑”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支持老孙和欧阳的”看到大家七嘴八舌地表了态连长点点头。“好吧,大家都这个意见我就下命令了,准备突围!老孙你带连队,我负责掩护”
??“什么鸟?你连长不指挥部队让俺来指挥不乱了套,甭变来变去了,俺负责断后”
??“欧阳,你和老孙带几个人去找子弹”
??我们摸到一个废弃的哨位,编织袋堆成的工事,被敌我双方的枪炮打得千疮百孔。哨位前有一棵树,敌人的子弹把树干打得象马蜂窝一样,树皮都削光了。前沿、工事内满地都是手榴弹拉火环、弹壳。只勉强找回几百发子弹。
??
??下午,还没有发现敌人,但我们已经感受到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杀气。敌人一定在搜索。
??全连都屏息静气隐藏在树林里。
??一切就绪,只等着夜色降临。
??连长悄悄爬过来,说“老孙,今天晚上要看你们了,多干几个”
??孙二麻子缓缓道:“大家都一样,一条船,回得去回不去还要看老天爷开眼呢?”
??“一定回得去,要相信自己”连长接着说:“你是我们连的一员猛将,啥事都走在最前面。撤退却走最后面。我过意不去啊”
??“你放心,连长,俺没其他的本事,耍枪杆子还有几手。”
??“你是好同志!感谢!”连长拍拍他的肩膀,说:“保重!”
??连长又爬到赵伟身边,问起收音机的消息。
??我忽然想起自己偷看他女朋友洗澡的事情来。这件丑事一直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我很想找他谈谈,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光荣”。
??“连长,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把头从树叶间转过来“啥事?”
??我试探地问:“那事,你恨我不?”
??“啥事?”
??透过树梢射来的一丝微弱的光,我看见他充满疑惑的表情――他几乎忘了。
??“我不该看你媳妇洗澡”我鼓足勇气地说:“真的很后悔”
??“咳,扯什么鸟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谈这几吧事情,看女人屁股有什么打紧,不就是几堆肉吗”他的喉咙沙哑。那是连续熬夜没有休息的缘故。说到几个“肉”字嗓门都变了音,我忍俊不禁:“不是那回事情,你一直不整我。我还总觉得憋得慌。所以一定要说出来,心里兜干净了痛快!”
??“你一定要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连长沉下脸来。
??“是啊,我以为你会掐死我”
??“我当时真的想掐死你。但是觉得不值。后来想把你小子给阉了。但怕你媳妇以后来找我算帐”
??“呵呵,我还没娶媳妇呢”我叹了口气,心想活到今天连一个女人的一颗手指头我都没碰过呢。以前经常听赵伟讲和女人睡觉的滋味如何美妙,弄得我们这些“娃娃兵”只有心急火燎和羡慕的流口水的份,赵伟又鼓励我们“放心好了,你们迟早一天也能找个妹子睡的”――可是现在这情形,能不能回着回去还是疑问,万一要不幸光荣了,就只能在阴森森的地府和披散着头发的猛鬼做伴了。
??“怎么吓着了”连长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当回事了,以后万一我光荣了。我媳妇给你照顾!”
??“连长,千万不要这样说”我吓了一跳――朋友之妻不可欺这个千古真理谁都知道的。我再无耻也是不可能逾越这条底线,现在就是张玉真的主动脱光了给我瞅。我会闭眼回避。我甚至会有一种可怕的羞辱感。因为她是连长的女朋友――连长现在是我最值得尊敬的上级、最亲密的战友。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象个猥琐的小人,罪过!热血刚沸起来又凉了去。心中只是愧疚不已。
??“好了,欧阳,别往心里去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的了。就是教训你也是回去在教训。我会亲手做个鞭子抽你。呵呵。打得你屁股开花,呵呵,还象以前一样跪在地上求饶”
??“你们再说什么呢?”赵伟悄悄插话。
??“欧阳她想看女人的屁股”连长揶揄道:“结果把我媳妇给看了”
??“哈,你小子连连长的媳妇也敢看啊?”赵伟一向喜欢这样的话题,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神立刻放出光芒“
??“我媳妇屁股有什么好看?”连长故意气哼哼地说:“不就两块肉呗,我都想不通了,你欧阳要是真想得没法受了,干脆拿两块白面砣子捏出个屁股来,每天放在床上猛看,怎么也不会看我媳妇的屁股啊”
??“是啊,这小子每天什么不想那玩意就熬不下去”
??“是你小子吧!”我笑着说:“每天不说说女人什么的肯定活不下去”赵伟想女人出了名的,经常明目张胆说退伍要“猛干”。
??“哈哈,有那玩意用痛快,再说不准刺刀万一断了,还用那玩意来当刀使,能干几个小越南的”
??我一脸匪气地骂了一句:“对,扎死越南狗日的!”
??“你别说,那玩意不用真的难受”赵伟骚搔毛渣渣的脑门:“兄弟,你那玩意一般几个礼拜出一次”
??“妈的!这也告诉你”连长笑道:“是不是叫欧阳每次出的时候都让你看看,向你汇报?”
??“呵呵,怕什么,谁知道等会我是不是死了个屁的,这玩意不用过期作废,你说是不?连长,你那媳妇脸蛋子那么俊,你是不是经常想得没法子睡觉啊”
??“嘿!你小子怎么想女人想到老子头上了。小心阉了你!”
??“甭紧张,我哪敢啊!给我一百个的胆子也不敢啊,我说的是事实,你媳妇就是俊,瞧那水灵儿的,那屁股蛋摸上去多滑,啧啧……哎!羡慕死你连长了。是不是每次都出啊!”
??“妈的,越说越不成话了,现在就阉了你――欧阳,把你那玩意掏出来,准备阉了他!”
??“连长,有情况――敌人”
??“明白!”连长朝我们示意不能再出声,悄悄挪向正警戒的孙二麻子。
??“应该是敌人,从山坡后面过来了!”孙二麻子将望远镜递给连长,低声问看到了吗?
??
??距离我们百米外的山坡上。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黑点。
??“打不打”
??连长说等他们近了再看。
??黑点渐渐清楚了,是越军士兵,一个个猫着腰端着枪好象搜索什么
??打还是不打?连长一定在犹豫,消灭这十个敌人不在话下。问题是等一会又有更多的呢?
??耐心的等待吧!我和赵伟早把枪架好。手抠在扳机上,只待连长一声令下,准备开火。
??敌人越来越近了,大家都不敢出声,只怕被发现。
??理智告诉我们不能冒进、不能冲动。
??孙二麻子急了:几乎是哀求地低声叫“连长!连长……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连长咬着牙
??“把他们全歼了。去拿他们的子弹”孙二麻子向我打了个眼色,意思我帮他说一把。
??“连长,只能这样了,你下令吧!”我也小声地附和。
??“连长,快下命令啊
??“不冒险不行。刀就快架脖子上了,还不拼一把脑袋就要掉了!”
??连长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敌人。
??孙二麻子已经急得快跳脚了“快呀!连长你就下个命令啊!他们都是朝我们来的,离我们只有不到一百米了!即使我们躲过了他们。还有更多的。总会碰上的!不搏一下死得更快”
??敌人的距离不到50米了,已经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正朝着林子里走来。
??连长似乎在数什么,忽然点点头,冷静地说:“差不多了”
??孙二麻子悄悄向大伙传达命令“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冲锋枪的保险打开:
??“开火!”孙二麻子的重机枪就象一只喷火蛟龙突然出现在平静的海面,惊起惊涛骇浪!然后躲藏在林子里的轻重武器一齐开火。促不及防的敌人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份份倒下。队伍最前面的几个竟然被机枪子弹凶猛的火力打断了胳膊、击碎了头颅。重机枪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绝望的呼喊,“哒哒――哒哒――哒哒!”整个山坡都成了我们靶场。
??幸臣者显然意识到中了埋伏,纷纷卧倒。想找到掩体,但是光秃秃的山坡任何一个角落都被孙二麻子的枪口覆盖。有的逃跑不到几步就被子弹射中。滚下山坡。有的朝天胡乱的开着枪。我也打中了一个,但却用了两颗子弹,一枪打飞了他的帽子。第二颗子弹打到他的后脑上。
??战斗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山坡散落着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象狂风扫落的枯叶。
??
??“都死了个屁的,快!去抢子弹!”孙二麻子吼道。
??“快!”连里只留了几个人掩护,其他战士疯狂地奔向山坡。每个人都使上吃奶的力气。孙二麻子也放下枪,加入了抢夺武器的行列。山坡上的敌人显然没有做好战斗准备。有的保险竟然都没上。这简直就是上天安排给我们的装备。有的战士把整个敌人的衣服脱下来,包裹手榴弹。有的肩上背,腋窝夹,能拿的都拿的。拿卸得都卸。多树战士身上都背着两只枪。,上百大子弹,满载而归。
??
??“敌人来了”在山坡上警戒的二排一班余红卫喊道
??连长一声令下:“快跑!别捡了,马上撤!等不得了!”
??还有几个战士争分夺秒地拆卸敌人的武器。
??一枚炮弹忽然呼啸而至。“轰!”的一声。整个山坡都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灰红色烟尘和灼热的气浪铺面而来。紧跟着又是一声巨响“卧倒――迫击炮!”我们疯狂地朝林子跑去,“咚――咚――”一连串的炮弹飞来,好象要把整个山头撕碎,空气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炮击持续了不大一会,我们看见一班的余红卫、肖兵两个战士倒在血泊中。连长喊道:不能丢下他们,一班长杨涛带着人尝试着想背他们走,但是情况危急到已经顾不上带着他们了,甚至连就地浅埋的机会都没有,敌人子弹已经呼啸而至,打在他们旁边弹起一块块碎片。连长命令我们快撤。
??战争没有怜悯,更没有等待,敌人不可能因为你为了掩护或埋葬战友而停止进攻,为抢夺尸体而死的大有人在。
??人背不回去,就地掩埋,连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带遗物回去了。
??。孙二麻子又朝我喊:“欧阳,你带你班里的先撤,俺掩护”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孙排长,你先撤”
??“得了吧,甭更俺讲什么谁先那个先的,让你撤就快撤,你那冲锋枪不顶事,快!”
??我边打边撤,看着孙二麻子在狠命地狙击着敌人。心中感到一真歉疚。他真是连长说的一员虎将啊。
??在树林里无论怎样也跑不快,因为脚下满是枯草和带刺的荆棘,连长刚才带着人经过,到处都是枝桠被砍断和践踏的痕迹。
??孙二麻子还没赶过来。我不敢跑地太远。只能隐蔽在草丛里,远处的沉闷的重机枪声忽然停歇了。我心头一紧,怎么没声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忽然从孙二麻子的守卫的方向传来。敌人开炮了。
??炮声由远而近,半天不见孙二麻子过来,大伙都默然,有的战士甚至脱下了帽子,我也以为孙二麻子牺牲了,忽听见渐渐走进的沙沙的脚步声。“是孙排长”我看见孙二麻子一个人气喘吁吁冲了过来。浑身血迹斑斑,显然他的另外两个搭档永远也回不来了。
??“快走,子弹打完了,给俺只冲锋枪,离开这,他们很快追上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过一个战士递的冲锋枪。
??
??此时连长还带着队伍冲在前面,手里挥舞大砍刀,砍掉绊脚的枝条,全连五十多号人象被拧成一节绳子。摔倒的被搀扶起来继续拉着跑,赵伟带着几个战士组成临时担架组,负责抬走不动的伤员;报话员张丰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有两个战士搀扶他,想找安全地方尝试和团部联络,警戒组手持冲锋枪以及缴获的几只越军AK7在队伍旁边,连长的计划是想让每一个人都不掉队,都能活着回国。
??多数战士的帽子都没了,有的把背包全扔了。只为了能跑得快。队伍早不成形,歪歪斜斜的扛着枪,跌跌撞撞,不断摔倒的,有的手抓着树枝往前艰难挪着步,
??密林深处,天越来越暗,敌人的炮火似乎远去,只有我们急匆匆“沙沙“的脚步声。
??谁也不知道能否顺利躲过敌人的严密的监视,但我们都有侥幸心理希望敌人是白痴――弄不清有一个连的中国的军队被遗弃在同登县城旁的林子里。我们只要趁夜晚突破敌人的封锁线,就一定有希望回国。
??期望美好――敌人没有发现我们,命运之神将安排逃离险境。
??敌人跟本不是白痴。我们还没有走出林子,听见四周有喇叭的声音:“投降吧,中国人,你们被包围了”是中国话。
??
??我们后来才知道,敌人早发现我们了。不断增兵。一个连,过会来了个团,半夜时分整合差不多一个师的兵力,将林子团团围住,直等我们走出林子,然后集中优势力量全歼――我们这只被大军遗忘的连队就象一群困兽钻进了敌人早已布置好的口袋,
??到了晚上,整个山头都是敌人的喊声,象蚂蚁一样多。
??真正的战斗直到这时才打响――
??黑夜中林子里看不清谁是谁,耳边不时响起的炮弹爆炸声,子弹划过耳边的呼啸好象夜鬼在哭嚎。远处的火光把半天天染成橘红色。
??班与排也完全拆散,孙二麻子领头。我以及赵伟等十几枪法好的战士人隐藏在树丛里。每人一只冲锋枪,子弹极其珍贵,只有等待敌人靠近才开枪。(我只有一百多发子弹,三颗手榴弹,还是连长东拼西凑特殊照顾的);
??
??我藏在一颗粗大的树干后面,利用树叶的间隙朝敌人射击,但眼前随风摇曳的树枝干扰了我的视线,值得瞄准的目标实在太多了,好象怎么也打不完似的,敌人象一群群饿极了野兽一样漫山遍野地围了过来。
??不过,他们很快退了回去,可能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要敌人稍有松懈。我们趁机悄悄地往国内的方向撤。
??我们移动的步伐非常缓慢,敌人不断地骚扰我们,只要照明弹从天上落下,便有一波一波的冲锋,象死神的爪子不断地消耗着我们战友的有生力量。每次都有战友倒下,
??我们又不敢用发报机,越军的电台频率和我们几乎一样,谁让我们支援过他们,我们只要一发报,目标必然暴露,最后发报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失灵了,彻底打消了我们冒险发报的念头。
??包围圈越来越小,敌人就要将我们可能通过的路全封死了,我们很可能要困死在一个狭小的高地里。
??
??孙二麻子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耗着,他的人生信念永远没有退缩!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进攻!
??他趁着黑偷偷摸到左侧一个敌人阵地跟前,冲锋枪一阵狂扫――距离太近了,敌人想象不到我们会主动进攻,竟然都懵了。结果发现只有一个人,立刻扑上去想活捉他,但孙二麻子的冲锋枪提前撂倒了他们,又冲到不远处重机枪手跟前,拔出匕首就扎,一切都快如闪电。持枪的敌人显然没有提防。被他杀死然后扔了一边。孙二麻子一不做二不休就枪扛走,又往身后扔下一颗手榴弹,他边跑边喊道:“快跑,不要停!叫连长快速通过,我掩护你们”他将枪架在一岩石上,那是个死角,敌人打不到他,不愧是天生的军人。他怒睁双眼,机枪在狂吼“哒哒,哒哒”不断调整射击方位,朝敌人来短点射。边打边口里滔滔不决地骂着,似乎觉得子弹不够,还要加上天下最恶毒的字眼“打死你们狗日的、天杀的!混帐王八羔子的,再来。狗日的,妈个把来子的,对,痛快,再来,上来啊,叫你们都死了个球的”。子弹飞洒出去,扑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然而敌人的枪弹同样猛烈,树皮和枝叶被飞溅的弹片打得如大片雪花一样崩落。有孙二麻子在,我们好象就有了安全感!看到我们撤得差不多了,他也弃枪跟了上来。
??我们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啊――狗日的”
??孙二麻子中弹倒地的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人活着其实在演戏,只不过,他的戏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跑出好远,立刻返回。搀扶起他。
??他被敌人子弹打中了胸口,衣服被烧得一阵焦糊味。他痛苦地挣扎着。我边扶着他边往前走,一步不敢停留,但他身体很沉重,扶了几步我就没力气了,向周围战士喊到“孙排长挂彩了快来帮忙!”
??他的身体不再是钢筋铁骨,好象软成一团泥,走了两步再也坚持不住,头耷拉下来。我们将他的身体平放在地上。
??连长听到喊声,赶回头疯狂地喊道:“老孙!”
??孙二麻子努力地睁开眼说“连长……俺不成了,你不要管俺了,快!给一枪吧!”
??“老孙,坚持住,卫生员――”
??“连长……俺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但也不想给你们拖累……快打死我,不然你们抬得辛苦……”
??“老孙,你没事,你一定回得去”
??“难啊!俺知道自己不成了……欧阳……”孙二麻子忽然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兄弟,俺现在给你陪不是了,对不住,以前对不住。你趁俺还清醒就还了这一巴掌!俺知道你有气,俺不想带到地里去,免得你以后会每天骂俺!”
??我忽然流下泪来,“孙排长,你怎这样说呢?你打得我是为我好啊!”
??我看得出他生命的征兆一点点消失。紧紧地握着他那双曾经让我狠之入骨的手。
??他用尽力气地说:“你快给俺一耳光吧,不然来不及了。”
??“好辛苦,好冷啊!”他忽然又抓住连长,费力地想爬起来,“连长,你叫欧阳顶俺的位吧”
??“欧阳,你现在就是排长了”连长哽咽着握着他的手,点点头“老孙,我现在委任你为三连副连长”
??“俺升官了,够爷们!”孙二麻子欣慰地笑了。然后慢慢合上了双眼。
??“老孙……老孙”我们几个一起在他耳边喊道,但他永远也听不到了。
??我们带走他鲜血染红的上衣。他的遗体只能永远地留在异国的土地上了,我们的好排长、好战友孙二麻子。原谅我们现在还这样叫他的外号――他的墓碑上写着孙二木同志烈士,再见了!
??每年清明,我们到麻栗坡看望他时,都会抬起手有一次整齐的敬礼,“够整齐了”好象看见他在地底下赞许的微笑。
??孙二麻子不但掩护了我们全连撤退,更重要的是使我知道怎么样去做一个优秀战士。
??从孙二麻子将我推荐为副排长起,我不知不觉担当起连长的副手来。称呼也变了“老欧”,谁都知道凡是能被连长在姓前加个“老”字,都是一种殊荣。因为这代表他最大的信任。
??但人人也都明白,此时的排长职位就是冲锋最前的尖刀,死得可能比任何人都快。前仆后继,刘红兵负重伤死后,孙二麻子顶上去。孙二麻子牺牲了,就到了我,我如果再牺牲了,另一个陕西的兄弟马上顶我位置。我底下的三个班长也是临时委任。所有的人此刻都铁定了一颗心。掩护战友,消灭敌人!哪怕牺牲自己
??
??又过了一小时,情况越来越危急、越来越凶险。全连严重战斗减员,剩下不到三十人了,绝大多数都负了伤。能上阵的都上了、卫生员、炊事员、站得起来的伤员……
??
??我和其他几个幸存的干部组成了临时战斗指挥小组,带领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战士坚持战斗。我们边打边撤,想尽一切方法争取往边界方向靠近。
??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我们此时根本不知道周围竟然都是越军最精锐的B师和F团。
??
??激战到深夜,敌人还没有撤退的迹象,而我们又没了弹药,我们只有又豁出去摸黑抢尸体的武器。每次都要以牺牲一个甚至两个战士的代价。换回来一点点宝贵的子弹。
??这样耗下去,我们的结局已经可以预料了……
??“子弹,给我子弹啊!”
??“连长,我们快守不住了”
??“连长四面都是敌人,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即将弹尽粮绝――我们全军覆灭只是时间早晚而以。
??凌晨3点
??打退了敌人的一次次无休止进攻后,连长忽然把我和几个班长叫到跟前,
??
??我不敢正面看连长,透过月光能看见他脸色铁青,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擦出一片血迹,
??他拿出身上最后五根香烟,然后把每根香烟分成两份,分发给大家。他们的眼睛通红,看到香烟竟然都无动于衷,“怎么都蔫了?
??我几乎辨认不出他们的模样了,各个歪带着帽子,因为缺水而干涸的嘴唇,有的额头上还包扎着纱布,
??我现在带的排其实不如平时的一个班,除了一班长赵伟没有受伤外,其余十几个战士各个都挂了彩。马大炮原先带个那个炮排仅剩下不到5个人,也没有一门炮了,杨涛做了临时排长。只要编制在,军威就仍然在。
??“连长,还是联系不到,怎么办?”通讯员张丰抹了一下脸上的黑汗无可奈何的说。
??战士们纷纷诉苦“快没子弹了,我们如何突围?”
??连长望着大伙,好半天没说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说“天快亮了”
??是啊!眼看着天就要快亮了,虽然还是繁星点点,但遥远的东边已泛起一层朦胧的红色,在我们驻守的高地眺望日出一定会觉得美艳无比……
??我们都清楚天亮意味着是什么?
??我们还没有走出包围圈,
??敌人的打击完全受到了夜晚的限制,等天完全光亮,那真的是一切“真相大白”等待我们的将是敌人的更猛烈更疯狂的围剿――如此好的机会,谁会错过。
??“连长!”
??望着大家疲惫而紧张的表情,连长心头一紧,吐出两个字来:
??“我们投降吧!”
??大伙都愣住了。
??连长望了望奋战了二十几个日日夜夜的战友,叹了口气,说不投降都可能要死。
??向来勇敢善战的连长怎会出此言,难道听错了吗?
??我们失声道:“什么,连长你说什么?”
??
??“我再重复一次,我们投降!”
??二十几个人一下子就沸腾开来-――
??“我们不可能投降,我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打后脑勺!”
??“我们坚决不投降!”杨涛吼道。“妈的,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投降,大不了死了,怕个屁!”
??“对呀,我们部队哪里有投降的”
??“为什么不?我们再打下去就全完了,大家还年轻,路还长!我自己死了不打紧,但我把你们活着带进来却不能活得带走,我死不瞑目啊!”
??“可是连长,我们啥时候有过投降的先例?”
??“子弹,水和干粮都没有了!”连长叹了口气,看见一直没做声的我他又问:“欧阳,你看呢?”
??我冷冷地说:“少数服从多数”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冰冷的态度,尽管我也曾怕死,甚至恐惧到尿过裤子,但儿时的教育告诉投降是绝对可耻的!根本没有顾及到连长此时的痛苦甚至绝望的感受。
??“连长,我们拼了,只要你带着咱们,就是死也要死个壮烈,别死成鸟人!”
??“对呀,连长,不管谁最后一个死掉都不能投降!”
??“死了也不投降”
??
??.…….
??我们已经明确思想,谁活着就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着大家都义愤填膺,连长成了受孤立的“投降派”。他一咬牙,拔出刺刀,往地上一插,一字一字道:“好!大伙既然都有决心,那我们就拼刺刀了!”
??我豪气冲天地说,“怕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不如他妈的战死!”我的粗话得到战友的响应,他们都铿锵有力地说道:“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怕个鸟!”
??赵伟说“连长,你一句话,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让咱们冲,踩雷场,做人墙,绝不退后半步!”
??鲍门牙睁着一只眼,吼道“连长,别看我一只眼,还能瞄准呢,我要是再中弹了,半死不活啥也弄不清了,你就别他妈的犹豫,一枪干掉我!”
??赵伟说:“是啊,门牙说到我的心眼里去了,格老子也这样想,一枪打不死,就两枪,两枪还打不死,操他奶奶!我死后,你们只要拿张女人的画报放到我坟前,让我看看就不闷了”
??战友门哄堂大笑,都但笑了一下,就再也笑不出了,连长插开话题:“行了,你们还好好的大活人都别瞎想了!”又说:“我口袋里还有三斤粮票,如没冲出去,你们把他分了,买两斤二锅头,就算替我喝了!”
??“我要是没冲出去,你们别管我”
??“我也一样”
??“别说那么多了,大家就拼刺刀,死也死个壮烈!”
??“同意,我已经豁出去了”
??“杀!玩命地杀!”“尽量一刀宰了他们!
??
??我们各个把自己的最后话说出来,感觉都象脱胎换骨一样,再没什么牵挂了,各个摩拳擦掌,准备血战到底!
??我们互留遗书,连长又一字一字地向我们说:”能冲过去就冲,不要管其他人,争取活着一个是一个”
??“行动吧!”“保重”“小心点”…….
??
??最后突围开始,连长和赵伟带着连里最后十几个尚能跑的战士掩护重伤员利用复杂地形撤退,我带领几个战士担当起后卫,我们把能拿的武器全使了出来。
??黑色的山峦压在我们头顶,死神已经迫近,就在我们中间游荡,在暴风骤雨般地砍杀中狂笑。
??这一冲,又不知道是谁中弹倒下,也来不及看清。
??遭遇敌人,刺刀猛刺,枪托狠撞,甚至拳头打、肘子砸,膝盖顶、脚踢,双手掐――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只要能致人死地,咬死都行,面对人类最血腥的死法。任何人都别无选择――用刺刀扎进敌人的心窝,然后在把刀用力一拧,看着敌人张大嘴巴,吐出一半舌头,痛苦地死去,距离近到可以看到他们牙齿上的反光。
??我们都疯狂了!没有退路了,必须拼死杀出去。
??黑夜看不到鲜血,只能听到混乱中骨骼碎裂,人员倒地或被刺死的号叫。
??就在最危急时刻,忽然远处炮声隆隆,火光闪闪,然后我们发现敌人开始纷纷后撤,难道敌人放弃了进攻?我们顾不得考虑许多,只想趁天未亮尽快摆撤退,已经剩下不到二十人了。各个像泥人和血人辨认不出摸样,越往前走,敌人枪声越稀疏,。邻近清晨,在一个两边都是悬崖的山凹口,我们被一队坦克拦住了去路。
??我们早已经没了弹药,无论如何也拼不过坦克的。
??“坦克,连长”
??“――沉住气!”连长低声道:“没什么可怕的,偷偷过”
??我端起望远镜,竟然发现那些坦克是五星八一标志――“是我们的坦克啊!”
??真是绝处逢生。大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坦克旁的解放军哨兵确认我们这些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军人是自己人后,赶紧让我们上车。一问才知道,他们是最后一批得到通知撤退的队伍,听到枪响,以为被包围,索性利用坦克的装甲和火力优势,返回进攻,半夜就是他们开的炮,误打误撞,给我们解了围,不然凭我们那几条枪,早就全军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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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获救了。
??关于我们被遗忘真实情况,经调查是由于通讯员的疏忽,
??才导致部队撤退时竟然忘了通知我们。
??惨痛的教训令大家在多年后回顾都觉得悲戚,我们谁也无法使他们复生,只能记住他们的名字,缅怀他们,让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地铭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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