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忘记了恐惧。
唐虎，我这位连队里最好的朋友，他的离去曾经令我在很长时间都无法解脱。
那是在攻下东溪后一个深夜，突破223高地的一刻。
硝烟弥漫，爆炸的火光如同白昼。
就为了争夺一个不到100米宽的制高点，敌我双方的火炮互相对射，整个山头几乎都被炸了一遍。
卫生员唐虎一直在火线穿梭。背后的急救箱早已经染满了血污，皮带已经断过一次了。他硬是用钉子把烂口给扎起来。从部队进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停过。刚为负伤的炮排副排长包扎，机枪班的战士小王被炸断了手，他过去救护；一会指导员熊朋弹片伤，他赶紧做简单护理，还没弄完，副连长张奎又被无后坐力炮弹片炸中，小唐匍匐过去，想为张奎现场救护，一不小心急救包滚落到斜坡下，那是接近敌人火力点的最危险地段，他身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小唐只好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绷带把副连长血肉模糊的双腿扎紧，还是不够，副连长抬起被烟熏得黑黑的脸，变了腔调地哀求道:“我的妈呀，真他妈的鸟痛……快打死我吧！”“没事，你耐心等等”
唐虎心一横，爬下斜坡抓急救包，子弹疯狂向他射来，有的弹在地上冒起一团团青烟。石头蹦得四处飞溅，一眨眼的工夫大家都看到唐虎扑倒了。他爬起来，抓着急救包的带子，又重新支起身体，挣扎着爬到副连长身边，继续包扎。
“小唐挂彩了”
孙二麻子气得猛拍一下大腿：“赶快去救他”我和另外一个战士立刻爬过去“小唐，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小唐捂住自己的伤口上气不接下气说“副连长快不行了，赶快拿纱布”
“小唐，你赶快躺下”
“快没纱布了，副连长――副连长，你再坚持一下，欧阳，帮我弄点止痛药，副连长，你醒醒……快帮我按他的胸口，我没力气了…帮他止血，帮帮忙，副……连长，对不起，快让部队送纱布，快没了，还有止血的。副连长牺牲了。我们喊着
“小唐，小唐…….”
他的身体整个被一颗罪恶的开花弹打穿了，肚子上是拳头大一个血洞。
我们几个冒着炮火把小唐抢了下来，看见他的肚子上血留如注，不一会，肠子也流了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醒过来小唐自己也闻到了，他还能说话，歉意道：“对不起，好脏，我不是故意的！”
孙二麻子，一个曾让我充满“切齿仇恨”的人，此刻竟然眼里噙着泪水。这是多么罕见的啊！他吆喝着叫担架队赶快把他背下去“小心他的头！”“你先包扎一下！”尽管我们临战前都受过简单的包扎集训，但关键时刻谁都没有把握为唐虎包扎伤口：“我们都不会，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鞋？”
“快点！”
“小心点！“
“快想办法让他的血止住！”…….他又醒过来了,用尽力气指着自己说：“欧阳，记住我的话，当兵的，不能白当，对了……你你不是要我那套军装吗?营地里我的箱子里还有套，穿了两次，拿去……”他到这个时候显然在拼命完成自己所能完成的任务，我都几乎快忘记了自己曾动过需要他外套回家过年的往事。我沙哑着嗓子说道：“我是开玩笑的你留着自己穿吧!”
“我?”小唐挣扎着把手指了指急救箱。里面还有止痛的和那个来……得急就打，来不急就算了……兄弟，给我只烟……”
“烟，哪个有烟――――”我朝战友们吼着，孙二麻子把烟递过来：“兄弟，抽吧。我还有半包。慢慢抽!”
我哆嗦着将烟点燃，唐虎满足而凄惨地笑了。又说：“可惜啊，再也见不到我媳妇，那丫头什么样我都不……不……知道……”
`
孙二麻子弯下腰，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我真想流泪，却哭不出来，不得不转过头
我只有一个念头，要杀人！
似乎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害怕子弹，看到敌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毫不犹豫瞄准射击，再也听不到自己慌乱的心跳，枪法也变的异常神奇，令那些对我的能力充满怀疑的战友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的引以为豪的视力派上了大用场，平时经常有意识地去观察大街上人群堆的一个人、一片杂乱的建筑物的窗户、一片树林里的树叶；我能比其他人更快地发现目标。到了晚上那更是我的优势――有谁能想到，（正是因为那见不得人的窥视爱好才练就了我惊人的辨析和夜视能力）。
2月20号晚，地标：109高地无风阴
我负责站哨。我一动不动地卷缩在的草丛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对面就是越南人的阵地，半夜一个黑影从战壕那边鬼鬼祟祟爬过来，其实早被我发现了。
我的枪已上膛。
我屏住呼吸只等黑影靠近，尽管没有月光――我看清了，他卸下一捆手榴弹，然后抽出一颗准备拉衔――“砰！”我的枪响后。他倒下了。
班长和其他几个战士听到枪声，赶来协助的时候发现正是一个越南特工。身上背着一个炸药包。几百发子弹、十几颗手榴弹，活脱脱一个武器库，显然他想搞突袭，不幸的是碰到了我。
事后，孙而麻子高兴地向连长汇报：“欧阳利了一大功”
这是赵伟后来给我说的，孙二麻子拍我的肩膀时：我借故逃开了，他悻悻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傻呢？）
杀过人的我就象见了血的野兽，不再有任何恐惧了。在那在短短20天里。伴随我们的不是在一片片深绿色的丛林行军就是埋伏、开火、进攻、……
危险一天甚过一天，我的胆量也越来越大，之前，我连毛毛虫掉在脚下都怕，可后来，我能打开电筒翻看越军的尸体，丝毫不在乎扑鼻的恶臭。喝水的时候，直接从河里用饭盆子涝，撒上消毒药片灌进口里，上游就泡了几具肿涨得象树干一样浮尸………生命已经简单就4个字――活着，或者死了，在火光、子弹的呼啸声中，谁也不知道几分种后将会发生什么？
既然生命的权利不在属于自己，那就不如漠视死亡。
2月20晚
我们穿插部队被堵在一个越军碉堡前动弹不得，眼见它疯狂地吐着火舌，我们的手榴弹够不着，六零炮也打不到，半天都奈何它不得。好几个硬闯的兄弟中弹倒下。
连长着急了，就问：“谁去干掉它？”目光众人一扫，没有望向我，我着急了，喊道：“我”连长回避了我的目光，孙二麻子说：“连长，叫他试试吧”
连长点点头。轻声说“小心”
我扔了帽子，压低脑袋，钻出战壕，象一只爬虫在缓慢移动。一只手抠着地上的泥巴和杂草，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爆破筒。嘴几乎完全贴着地，子弹“哒哒”贴着耳边飞过去，泥沙夹杂着一种火药燃烧完后的难闻的辛味冲进鼻子，就在爬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大腿触到一个尖尖的东西，我一摸，糟糕，竟是一颗69式防步兵地雷，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知道，此时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地雷就会把我炸成碎片飞上天。
“连长，我压上地雷上了！”
“我来帮你，别动”熟悉地雷的二班长小何爬了过来，小心！”“怎么办！”我焦急地说。
“别急，千万别动”小何低下头，打着电筒想找到地雷的引信。这个平日在连了总找我麻烦的家伙此时就象个大姑娘一样眯着眼睛找引信的眼，此时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的衣服完全汗湿，腿肚子象痉挛一样不住跳动，我咬紧牙关，努力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以免动作过大触发地雷。但是手脚已经渐渐不听使唤了，胳膊在全身的重压下又酸又麻，我禁不住喊道：“我快坚持不住了”那一刻我已经感觉了死亡的迫近。
“看不见，根本找不到，要挖开一点点！”小何把头抬起来，不安地望着我说：“再忍一下――排长，再过来一个人，拿电筒，我看不到，压着了！”
孙二麻子又让河北籍战士鲍暴牙（原名鲍北云）拿电筒爬上来帮忙，冒着危险，小心地把撞针给拔了，在后面兄弟的机枪掩护下，我总算爬到碉堡跟前，把长长的爆破筒给塞进枪眼，敌人竟被它给顶了出来,千钧一发时,我用尽吃奶的的力气顶住爆破筒塞进枪眼,猛地滚了过去,成败就此一举“轰！”地一声，地堡在一团巨大烟尘中炸开了个两尺宽的豁口子，敌人一个个从废墟爬出来。我没敢有半分的迟疑。瞄准，射击，再瞄准，一次次扣响了扳机。上子弹，他们一个个象木桩似的倒下……那一幕令我永生难忘。
在接下来的几天的战斗中，数我杀伤敌人最多，特别是一到没月亮的晚上，我就象戴了夜视仪一样，敌人找不到我，我就却能发现他们，然后一个个干掉。难怪大伙都佩服得要命，连长也赞叹我枪法神了！
既然我的表现有目共睹，连长当众做出决定，任命我做三班代理班长，代替受伤的班长小何。
连长还说：“瞧欧阳这家伙以前胆子小，现在真打起来敢玩命！”
我做了班长，比谁都玩命
大家通通打红了眼,感官彻底麻木、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害怕只能死得更快。――枪管被打红了,又去拣死去战友的枪；敌人冒着烟的手榴弹扔过来，飞快地捡起来再扔回去；看见碉堡，二话不说，抱着炸药包和爆破筒就冲；发现洞里有敌人，手榴弹捆起来扔进去一通乱炸，然后端着火焰喷射器跟着上，到把敌人弄扒下为止。
包围凉山的战役打响时，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连所有的战士都变成了神枪手。攻防战缩小到每一个街巷，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每一条下水道，甚至每一间厕所。傍晚，我们冲破重重封锁，靠近了凉山市区。在栋仓库大楼前又整整打了几个钟头，隐藏在楼里的敌人吃不住了，大楼总算被攻陷。里面满目狼籍，早已人去楼空。所来气人：我们在地下仓库发现了整箱、整箱的压缩饼干，全是中国产的。这场战争到现在回忆也令我感到困惑…….还有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炮火破坏的沙包工事，撕开发现竟是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多少同胞吃不饱肚子，原来全给越南人做防御工事了。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生命简单到就两个字“生”或者“死”！刚才还生龙活虎，说不准转眼就变成无生命的僵硬的躯壳。
硝烟弥漫在燃烧的火线，谁也无法把高度亢奋的神经马上平静下来。就好象经历了一次可怕的恶疾，逃过了鬼门关，耳朵整日都有炮弹爆炸的幻听,有的战士的听觉明显不如以前，但各个的视力好象都强了许多。以前的话匣子都变的沉默了，轻易不会跟陌生人讲话,甚至带着一种敌意。
后来我也经常做噩梦――我总是拿着一只枪面对一群浑身鲜血的无面孔的僵尸似的人，而在开枪的是时候惊悚地发现没有一颗子弹…….
打完谅山，有军报记者曾给我们连拍了张照片，本来是想在解放军报上登个头条的，估计是审查没通过。照片上的我们各个歪带着帽子，脸颊污黑，胡子拉喳。敞着衣领,或躺或坐，面无表情地抽着烟卷。多数人身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最难看”的就是鲍门牙了。本来就不上相，现在半边脸裹着纱布，只能勉强睁一双独眼。至于我则耷拉着脑袋，哪里有闲心摆英雄姿势。二十多天没有睡一个觉，没有洗脸刷牙,随便拍吧！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叶王渠没有实现的梦想我们给他实现了。搜索队一直没有找到叶王渠。赵伟以为他已经牺牲。所以在谅山主峰用越军的钢盔装了一点点水，往悬崖下一洒，说：“班长，你放心的去吧，你的遗愿我帮你完成！”他已经做了班长，相信自己有一天也能做到连、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