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殿。
内阁三老,六部尚书齐聚,有说有笑地翻阅院试的试卷。
唯独端王赵宣和,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四十岁,正是花天酒地纵情声乐的时候,可偏偏孝文帝无儿无女。
也不知道孝文帝怎么想的,就看这个弟弟绝非池中物,想重点培养。
可偏偏,赵宣和只想着花天酒地做个逍遥王。
只要脑子没被门夹过,正经人谁他妈当皇帝呀?
平日里,孝文帝几乎都看不到端王。
唯独最近他的腿脚勤快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紫宸殿。
原因也很简单,朝堂上那群喷子,想让他闺女去北凉和亲,换取太平。
孝文帝何尝不知道赵宣和的心思,可他又没啥子应对的好办法。
朝廷遍布党羽,他这个皇帝说话,几乎和放屁没啥区别。
沿海有倭寇袭扰,南方有土人叛乱,边境上北凉铁骑虎视眈眈,或许只剩下和亲这一条出路了。
“岭南,一直是我中原的附骨之疽,历朝历代平叛也都有显著效果。可偏偏,前脚刚打赢,后脚他们又开始造反。”
孝文帝想起岭南就觉得头疼,“所以,今年的院试,朕就亲自出题,希望有人提出有效的治理方略。”
赵宣和看向孝文帝,露出迎合的微笑,“皇兄,内阁和六部都没办法,还指望一群童生?”
“试卷都在这里,大家先看看再说。”孝文帝也知道,所托非人,可万一呢?
李西涯、卢师礼、魏无忌三人,草草地看看试卷,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对文章点评了一番,大多数都是还行、不错,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吏部尚书高检、刑部尚书李成范、兵部尚书侯药师、工部尚书段玄志、礼部左侍郎王骥直也都是如此。
他们对这届的童生的才华还是很肯定的,大燕立国至今,最优秀的一批。
文章写得行云流水,没什么可挑剔的,至于涉及到岭南经略…可以忽略不计,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当然了,对没涉猎过政务的童生而言,能写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看他们的表情,孝文帝也下意识地苦笑起来,越老越糊涂了,竟然把希望放在一群童生身上。
或许是累了,孝文帝摆摆手,“想必诸位爱卿应该都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起身行礼,巴不得早点离开,让他们审阅童生的试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等下!”赵宣和猛地一拍桌子,“皇兄,诸公。这里有一篇佳作,经略方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孝文帝急忙凑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清晰的“改土归流”四个大字。
一把抢过试卷,越看越是惊讶,文章中把经略岭南分成了五步:以夷制夷、推恩令、改土归流、文化整合和制度约束。
以夷制夷很好理解,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册封了很多世袭的土司,可这群人最终成了岭南的土皇帝,但凡有对他们不利的政令,立刻带人造反。
但文章中的以夷制夷却大不相同。
他建议抽调广西狼兵进入岭南,成立屯田军,逐步压缩土司的生存空间,若有反抗直接开打。
打赢了之后立刻施行推恩令,削弱岭南土司的整体实力。
但这些只是开胃菜,一切都在为改土归流做铺垫。
前所未有的治理方略,瞬间亮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狗眼。
孝文帝兴奋地撕开糊名,陆子恒的名字瞬间映入眼帘。
这,这…
这不是朕御赐匾额的青阳神童吗?
这不是接连给朕献上活字印刷、报纸的天子门生吗?
“常涂,备茶!”
孝文帝说完,所有人重新落座,很快有小太监端上来参茶。
“陛下,陆子恒不仅考中了院试案首,还拿下了小三元。”礼部左侍郎王骥拱手道,“此子不愧是天子门生,臣倒很期待他后续的考试了。”
赵宣和则是取出几份报纸,放在皇帝的龙案上,“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他的,这小子在金陵府风光无限。”
孝文帝对此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他岂能不知?
常涂每天都会把最新的报纸摆在案头,皇帝他都快养成起床看报纸的好习惯了。
尤其是陆子恒在贡院广场大杀四方,看得孝文帝都下意识地鼓掌喝彩。
但他不能说呀。
关于活字印刷和报社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说。
“诸位爱卿,若是把他召进宫……”
孝文帝话说了一半,就被卢师礼打断了。
“陛下,历朝历代对西南都是采取恩威并施的呃怀柔政策。贸然施行改土归流,只会触碰土司的利益造成更大的祸乱。所谓的改土归流还是太肤浅,太一厢情愿了。”
卢师礼说的是实话,改土归流说白了就是削藩,那些世袭罔替的土司岂会善罢甘休?
恐怕政令刚下达,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掀起更大的叛乱。
“卢阁老的说法,臣不敢苟同。文章字数虽然少,没说清具体的操作细节。但从步骤上看,符合我朝现在的国情。抽调广西狼兵进入西南屯田,是一招妙棋。”
兵部尚书侯药师开口道,“若是土司们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气为止。若是他们束手,就继续实施推恩,给他们丰厚封爵,并请来京城养老。虽然没了权力,但富贵还在。”
“侯尚书,此言差矣。”卢师礼摇头反驳道,“推恩,虽然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可它成功的前提,是建立在朝廷有绝对实力的基础之上的,我朝现在对土司根本就没有任何制衡的办法。”
“可你们没发现吗?文章中明确指出了岭南土司叛乱的核心,这也是历朝历代对经略岭南的盲区。”
侯药师抖了抖试卷,当他说出盲区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下来。
一个童生,就敢明目张胆地指责群臣是废物吗?
就敢毫不忌讳地说陛下是不能明察秋毫的老糊涂蛋吗?
“陛下!”卢师礼瞅准机会,对着皇帝深施一礼,“青阳童生陆子恒忤逆犯上,臣恳请陛下取消他的科考成绩。”
李西涯听闻眉头紧皱,当即反驳道,“陛下亲自出考题,就是想让学子们说出心声,写出解决的办法。难道偌大的朝廷,就容不下几句真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