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弗陵勒住马,停在霸城门外。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镀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剪影。
他骑的那匹马是霍平替他挑的,一匹矮脚滇马,毛色青黑,四腿粗短,跑不快,可耐力极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马背上挂着一只布袋,袋里装着几块干粮。
田仁骑在他身后,落后半个马身,一言不发。
从益州郡到长安,他一直这样跟着,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城门口的戍卒认出了田仁,又看了看那个骑在马上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刀戟顿地,行了一个礼。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刘弗陵没有下马,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从城门洞穿过去,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长安城的街道他走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一次是骑着马走的。
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什么都看不清。
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吹过,他能看见街两旁那些还没开门的店铺,能看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能看见远处未央宫飞檐上那只金色的凤凰,正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司马门到了。
羽林军持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看见有人骑马过来,正要喝斥,田仁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六皇弟奉旨入朝,陛下特许——骑马入宫!”
众人哗然。
汉礼,严禁臣子骑马进入皇宫核心区域。
唯有元朔五年(前124年),卫青大破匈奴后凯旋,汉武帝为表彰其功,特赐“骑马仗剑入司马门,行驰道入宫献捷”的殊遇。
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一个例子。
昔年刘据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因为不遵守礼仪,被江充告到了先帝那边。
而如今,身为陛下的刘据,竟然允许刘弗陵这个六皇弟骑马入宫。
卫士侧身让开了路。
刘弗陵策马走进宫门,马蹄踏在宫道青砖上,声声明澈。
两侧的禁军将士纷纷侧目,有人看见了那个孩子腰杆挺得笔直,有人看见了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被风沙吹出的皲裂。
宫道很长,从端门到未央宫前殿,要穿过好几道门。
刘弗陵骑在马上,经过每一道门时,都有卫士持戟行礼。
他没有回头,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像一棵刚被移栽进宫墙里,还没扎下根却已经挺直了腰的小树。
田仁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想到了很多。
到了目的地,刘弗陵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的腿有些僵,骑了半个月的马,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走路时微微发颤。
可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把腰间的玉带正了正,然后迈步朝殿门走去。
田仁接过马缰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前殿。
晨光从殿门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田仁牵着马,站在原地,忽然心中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那个七岁孩子的身上,看见了先帝的影子,看见了霍平的影子,看见了大汉这条走了几百年的路,还在往前走。
晨钟敲了三响,百官鱼贯而入。
陛下有旨:六皇弟西南归来,当廷述职。
述职。
一个七岁的孩子,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述职。
田仁想起霍光的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长安的水浑,只怕就连陛下也有参与。
“宣——六皇弟进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刘弗陵迈步走进大殿,步子很稳。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朝御案后的刘据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刘据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稚嫩的脸上,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胆怯和慌张,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
像他们刘家的人。
若是先帝还在,看到这小子,怕是也会喜欢吧。
刘据的脑海里面,不知道为何冒出了这个念头。
“皇弟西南之行,辛苦。西南之事,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来说说,西南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中安静下来。
这就是正文了。
之前朝会提到这个事情,刘据直接宣布散朝。
这个事情,就被按了下去。
现如今,大家都明白了,原来陛下早就有后手。
霍平前往西南,身边竟然带着刘弗陵这个皇弟。
有些不属于陛下心腹的大臣,此刻一脸懵逼。
石德站在队列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是田仁从长安离开之后,才知道刘弗陵原来早在西南。
这么大的消息,大皇子刘进肯定知道,但是刘进也没有跟他说。
他这位两朝太傅,已经形同虚设了。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了桑弘羊。
这位先帝时期就极为受宠的大司农,后来甚至一度成为外朝领袖的御史大夫,如今不仅从茂陵回归,而且被封为帝师。
这个大汉从未有过的头衔,让桑弘羊分外耀眼。
而这一切,原本石德都是有机会的。
他心里的愤怒、难过,不言而喻。
他看了一眼李广利,李广利微微点头。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霍平在西南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可以被说成“擅权”“跋扈”“图谋不轨”。
可那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陛下不信。
从王尊嘴里说出来,陛下也不全信。
从刘弗陵嘴里说出来——一个七岁的孩子,总不会撒谎吧?
石德不等刘弗陵开口,抢先出列,拱了拱手:“陛下,老臣有一言。六殿下年幼,西南之事纷繁复杂,怕是一时说不清楚。老臣可否问六殿下几件事,替陛下分忧?”
刘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石德转过身,面朝刘弗陵,脸上堆着长者的慈祥笑容,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种猎人逼近猎物时的冷光。
上一次在朝会上,石德被霍平给辩论得抬不起头。
可是这毕竟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石德觉得,这不是手拿把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