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王尊的密报,殿下之前可曾看过?”
刘弗陵摇了摇头:“不曾。”
石德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老臣斗胆问殿下几件事。殿下在西南,可曾亲眼看见天命侯杀人?老臣说的,不是叛军。”
刘弗陵毫不犹豫:“看见了。”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石德的眼睛亮了,追问道:“杀的是谁?”
“益州郡三大姓的家主,田崇、赵猛、李策。城墙上,当众斩首,祭旗。”
石德又问道:“天命侯在杀他们之前,是否就有矛盾,甚至扬言要将他们当成山贼杀了。”
刘弗陵点了点头:“确有其事,不过这有原……”
石德再度打断:“杀豪强之余,据说天命侯没有上报的情况下,直接抄了王尊的家,而且将其囚禁。”
刘弗陵看着他缓缓点头:“确有其事。”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天命侯这个做派,这哪里像是一个侯爷,土匪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尊可是郡守,关于他的处理,那是要上报陛下的,他直接给抄家了。
而且直接囚禁。
这也太狂了。
石德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擅杀豪强,囚禁郡守,不报朝廷,不经过司法,天命侯好大的胆子!”
李广利适时出列,与石德并肩而立,面色沉痛:“陛下,臣本不该多言。可六殿下亲口所说,天命侯在益州郡所行种种,此事不容抵赖。臣请陛下——”
“李将军。”
刘弗陵打断了他,“臣还没有说完,还有石太傅,你们也太心急了。”
李广利一愣。
刘弗陵转向石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石公方才问臣,天命侯是不是杀人了。臣答,是。可石公没有问臣,天命侯为什么杀人。”
石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弗陵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在路上整理好的,每一条都用最浅显的话重写了一遍。
“田崇、赵猛、李策,三大姓家主,与益州郡太守王尊勾结,出粮、出钱、出刀,助王尊屠白水寨二百四十七人,栽赃天命侯。白水寨的尸首堆在寨门口,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刚满月。仵作验尸,刀伤、箭伤、钝器伤,没有一具死于陌刀。”
殿中的骚动更大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猛地转头看向石德和李广利。
刘弗陵没有停,继续念下去:“王尊在益州郡任职期间,每年从朝廷领羁縻粮五万石,实发到夷人部落的不足八千石。剩余四万余石,与三大姓瓜分,入私仓,充军饷,去向不明。滇国之反,不是天命侯逼的,是王尊在益州郡压榨滇国几十年,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那个稚嫩的声音在回荡。
念完了,刘弗陵抬起头,看着石德和李广利。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石德后背一阵阵发凉。
“石公,李将军,臣答完了。天命侯确实杀了人,可杀的是该杀之人。王尊的密报,臣虽未亲见,可臣在西南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就是这个情况。刚刚石太傅的问题,有些本末倒置,不追因果了。”
石德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脚踩碎。
刘弗陵有理有据,而且面对自己的引导,回答不紧不慢。
这个架子,怎么有点霍平的感觉。
他忍不住又想到上一次与霍平对峙,那家伙指着自己“急了急了”。
他险些情绪又要失控。
刘据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石德脸上移到李广利脸上,又从李广利脸上移到刘弗陵脸上。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心慌。
李广利咬了咬牙,正要退回队列,刘弗陵忽然开口了。
“李将军,臣还有一件事,要当面问将军。”
李广利的脚步钉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臣在盘蛇涧截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徐自为,先帝时的光禄勋,曾经冠军侯帐下的军侯。他带着兵,在青蛉谷布了弩阵,要杀天命侯。事败之后,他自刎了。”
李广利面色不变,拱手道:“六殿下,徐自为是臣旧识,可他早已不在臣麾下。他做什么,臣管不了,也——不知道。”
“不知道?”
刘弗陵歪了歪头,那动作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广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徐自为带的那些亲兵,臣让人查验过。他们的身份看起来是匈奴人,髡头左衽。可臣仔细看了他们的体貌特征。
他们手掌有握锄的老茧,牙齿磨损方式与匈奴人不同,饮食习惯与汉人无异。臣大胆猜测,他们不是匈奴人,是五属国的人。”
李广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五属国源于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安置浑邪王降众所设。
在五属国基础上,大汉打造了属国兵,其兵源多为擅长骑射的游牧民族,机动性强但忠诚度不稳定。
而首次征大宛时,李广利的六千骑兵即为“属国骑兵”,后续对匈奴作战也以属国兵为先锋。
殿中炸开了锅。
五属国——那是李广利统帅的属国骑兵,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
徐自为带的若是属国兵,那兵从哪里来?谁调拨的?谁下的令?
“陛下若不信,可命有司查验那些尸体的兵籍。五属国的人,每一人都有册可查。”
刘弗陵转向刘据,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李广利身上。
李广利跪了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陛下,臣冤枉。徐自为的事,臣真的不知——”
“李将军。”
刘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朕没有问你。朕在听六皇弟说。”
刘弗陵行礼:“臣只说所见所闻,真相如何,陛下明鉴。”
刘据的目光越过李广利,落在殿侧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帝师!”
桑弘羊出列。
他穿着一身旧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臣在。”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