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郡城墙上,霍平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官道尽头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
陌刀队走了,铁甲铿锵,陌刀如林,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长安。
朝廷看似给了霍平极大的信任,那就是让他掌握西南大权。
可是朝廷又抽走了他手上最锋利的刀。
队伍最前面,石稷和张顺骑在马上,准备回去封赏。
霍平倒不担心他们,毕竟自己还在西南,郑吉还在西域。
只要这两个大盘不动,这支人马去了长安,只会得到嘉奖。
张顺和石稷频频回首,像是想从城墙上的那些黑点中找到霍平的身影。
霍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几百年、已经和城墙长在一起的石像。
张横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腰间别着那柄从王尊府库里顺来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他望着官道尽头那片已经看不见的烟尘,终于忍不住了。
“侯爷,朝廷这是要做什么?”
张横感到不解。
霍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当今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陛下,从西域回来述职,他隔着屏风,只听见声音,没看见脸。
可是霍平知道历史上,刘据是个狠人。
汉宣帝评价自己的祖父,有守文之德,无自保之权。
然而后世评价四大太子之中,刘据就是“有胆无兵”的典型案例。
面对汉武帝这样的强主,刘据仍然敢起兵跟他对着干,充分证明这位如今都盛赞的仁德之主,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懦弱。
虽然很多人都说刘据受到儒家影响,但是这个时期的儒家与后世又有不同,里面还是有着帝王之术的影子。
更何况,刘氏的仁德,可不是软弱的仁德。
“陛下是仁君。”
霍平终于开口了,“可仁君也会做狠事。”
张横愣住了。
他跟在霍平身边这些日子,听惯了侯爷说“打”“杀”“冲”,从没听他说过“狠”这个字。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络腮胡子被晨风掀得乱七八糟,一脸不解。
“侯爷,草民不懂。仁君就是仁君,怎么还会做狠事?”
霍平转过身,看着他:“真正狠的,不是拔刀就砍的那种。那种狠,你能看见,能躲,能防。真正狠的,是让你察觉不到的。等你察觉到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连跪都来不及。”
他神色淡然:“文皇帝,你知道吧?”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游侠,不是读书人,可文皇帝的名头,他在茶肆酒馆里听过。
轻徭薄赋,废除肉刑,与民休息,文景之治的开创者。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说,那是大汉最好的皇帝,比高祖强,比武皇帝强,比谁都强。
“文皇帝表面宽厚节俭,废除肉刑,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可你知道他登基的时候,朝堂上是什么局面吗?”
霍平看向远方。
张横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过。
“功臣集团。”
霍平缓缓道,“周勃、陈平、灌婴,这些人跟着高祖打天下,手里有兵,朝堂有人,连皇帝废立都敢掺和。宗室——刘襄、刘章、刘兴居,都是高祖的孙子,手里有地,心里有账,眼睛里盯着那张椅子。”
他顿了顿,“文皇帝怎么做的?他没有杀一个人,没有贬一个官,没有下一道让任何人觉得‘这人真狠’的旨意。他把权力一步一步地收回来,把功臣一个一个地送走,把宗室一刀一刀地削干净。做得滴水不漏,做得分毫不差,做到他死了之后,满朝文武还在说‘文皇帝仁厚’。”
张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不是读书人,可他听得懂,这里面的深刻意义。
“这就是仁君的手段。”
霍平缓缓道,“把残酷的政治清算隐于‘无为而治’之下,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被善待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这种人,比那些拔刀就砍的狠人,可怕一百倍。”
晨风从滇池方向灌进来,吹得城头那面“霍”字旗猎猎作响。
张横站在那里,只感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血管里乱窜。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张横。”
霍平忽然开口了。
“草民在。”
“你说,陛下是不是在防着我?”
张横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霍平会这么问他。
“侯爷,您在西南做了这么多事——破青蛉谷,守益州城,平滇国之乱,白茅岭歃血为盟,三大姓祭旗,夜郎来援,滇王败退。您替朝廷守住了西南,替百姓争来了水,替那些在山沟里刨食的佃户抢回了田。您做了这么多事,朝廷凭什么防您?”
张横这一次是真的不理解了,他能够明白霍平所说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霍平忽然笑了:“就因为做得多。”
说罢,他叹息了一声。
霍平摇了摇头:“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我在史书上读过,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是霍平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原本就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目的也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可是稀奇古怪的,他参与了一系列事情之中。
面对各种挑战,霍平用尽了全力。
他也不求闻达于诸侯,偏偏莫名其妙,成为这个世界最惹人注意的几个人之一。
现在想想,都觉得荒唐。
张横听到这样大不敬之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霍平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望着东方。
晨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被遗落在风中的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就是朱家主,这个富家翁或许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情了。
那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总会说一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
在许县,老头子说“老夫陪你等”。
在赤谷城,老头子说“老夫陪你走一趟”。
在轮台,老头子说“小子,老朽要走了”。
霍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城砖上的影子。
“家主,您要是在,会怎么说?”
风从滇池方向灌过来,呜咽着掠过城墙,把那面“霍”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答。
然而在陌刀队才走不久,远远地只见一线飞尘从远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