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郡降下大雨。
霍平与张横回到驿馆,并没有注意到远处而来的人。
刚刚回到驿馆,霍平才换好衣服,就听到脚步声从门外而来。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着雨腥气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欲灭。
一个人闪身而入,浑身湿透,锦衣紧贴在身上。
来人正是朱安世。
霍平看到朱安世一愣:“杨陵,你怎么来了?”
他记得杨陵应该是在长安,为他之前的主人守墓,没想到跑到了这里。
霍平起身相迎。
朱安世表情复杂:“侯爷,我到这里,是因为有件事想要请教。”
霍平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坐下,慢慢说。”
朱安世道:“有一个人……很危险。”
霍平坐在他对面:“谁?”
“先帝幼子,刘弗陵。”
朱安世缓缓说道。
这还是霍平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刘弗陵的名字。
汉昭帝刘弗陵虽然年仅21岁便英年早逝,在位仅13年,但在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普遍非常高。
他不仅没有被权臣架空成为傀儡,反而以超乎年龄的政治智慧稳住了西汉的江山,为后来的“昭宣中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霍平得到系统预言“四龙窥鼎”,他与朱据聊过,对方认为刘弗陵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霍平知道,历史上这个时期,应该是刘弗陵已经继位了。
只不过历史发生了改变,现在陛下是刘据。
所以刘弗陵未来会发挥什么作用,他并不了解。
霍平问道:“为什么说他有危险?”
朱安世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是先帝的儿子,而且他太过聪明。我得到消息,有些人想要对付他。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霍平有些吃惊。
没想到,现在会有人对付刘弗陵。
现在的刘弗陵,也就是几岁的孩子而已。
“杨兄。”
霍平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朱安世沉默了片刻:“侯爷,我拿不住主意,要不要护住这个孩子。”
霍平有些诧异,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停了几息。
“你认识皇室的人?”
朱安世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躲闪,没有犹豫:“过去主人跟他有关系。”
“你过去主人到底是谁?”
霍平终于问出了这个在心里搁了很久的问题。
对方主人的来头,似乎有点大。
毕竟能够说出护住一位皇室中人的语气,那么绝对是长安的大人物了。
朱安世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笑了笑:“在长安的时候我说过,跟您一样是个有趣的人。不过……生前也是个大人物。”
看到杨陵如此说,霍平也知道不好再追问了。
霍平思考起了刘弗陵的事情。
他又问道:“如果你出手,能够保住刘弗陵么?”
朱安世迟疑片刻,然后缓缓道:“很多人都想要他死,我未必能够保得住。而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保他。”
霍平不由想到,之前张横带着那些游侠帮助自己守城的那一幕。
他心中有所触动。
这个时代的侠,已经很接近自己所想了。
或许是自己在农庄里面跟杨陵所说的话,让杨陵这些游侠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所以杨陵也能为了一个与他自身无关的一个人,专门跑到益州郡来问自己。
霍平想到了历史上的评价,想了想说道:“这个孩子如果真的很聪明,或许未来他能够救天下。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机会。”
做出这样的回答,也是霍平深思熟虑的。
在霍平想来,刘弗陵毕竟是历史上的明君。
要说四龙窥鼎,霍平除去自己之外,觉得刘弗陵应当也不会是制造劫难的那一个。
而且当前朝局平衡,说明五龙同朝的格局是稳定的。
少了一条龙,会不会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霍平做出了如此的回答。
没想到,霍平回答了之后,朱安世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站起来,朝霍平抱拳。
“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杨兄弟。”
霍平问道:“你准备去做什么?”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朱安世站在那里,能够感受到门外凉风。
“对天下有益,赴汤蹈火,当救之。”
他平静道,“此为侠也。”
霍平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才是真正的侠士。
“保重!”
霍平对他拱手。
朱安世头也没回,走入了风雨之中。
……
长安城北的皇城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一支车队从门洞里鱼贯而出,没有仪仗,没有鼓吹,只有几十辆牛车、马车和百余骑护卫。
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天还没亮透,整座长安城还在沉睡,只有城门口的戍卒看见那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旗帜——一个“中山”字,黑底白边,简朴得近乎寒酸。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当今陛下六弟中山王刘弗陵的车队。
刘弗陵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车帘低垂,遮住了外面的晨光,也遮住了他的脸。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腰间系着那根从西南带回来的褪色织带,手里攥着一柄匕首——那是霍平在益州郡临别时送他的,鞘是旧的,木头磨得光滑发亮,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守心”。
他没有掀开车帘,没有回头望一眼那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城。
车队从皇城城门出来,沿着官道向东行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侍从策马凑到车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王,不去跟夫人说一声?钩弋宫就在后面,绕一下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刘弗陵抿着嘴,目光如水。
“走吧。”
那个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很轻,很平。
侍从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可车帘纹丝不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拨转马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车队继续向东,没有停,没有回头。
城楼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最后被地平线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