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的门槛上,钩弋夫人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鬓边没有簪花,脸上没有妆。
宫人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这位曾经的钩弋夫人,如今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冷得让人骨头发颤。
三天前,圣旨到了。
说中山王就国在即,钩弋夫人当“静养”,迁居长门宫。
长门宫正是曾经陈阿娇被幽禁的地方。
换一句现代人能听懂的话,那就是她被打入冷宫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通知。
宫人们一夜之间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自己会在哪里。
钩弋夫人没有争辩,没有求见,没有写一封诉苦的信。
她只是搬了。
宫女也壮着胆子问她要不要托人带话给中山王,她摇了摇头。
问她要不要把那几箱旧衣裳带上,她点了点头。
她就这样搬进了冷宫,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宫门没有开过。
从她搬进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开过。
她知道不会开的,陛下不会来,弗陵不会来。
午后,太监来了。
带了一封信。
“夫人,中山王让小人把这封信交给您。”
钩弋夫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是弗陵的笔迹,她还认得。
那孩子三岁开始描红,五岁能写完整的句子,七岁已经写得一手端正的隶书。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用指甲挑开封口。
信很短。
只有三行。
“母亲,保重身体。儿去了封地,不会再回来。母亲不必挂念。”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她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太监离开了,钩弋夫人仍然坐在门槛上。
宫女见状于心不忍,上前劝说。
钩弋夫人摇了摇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这孩子像他父亲。”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方才说了第二句话:“先帝,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子,长大了。”
……
昌邑王王府此刻也不平静。
李广利的罪名已经查实,再无翻身的可能。
刘髆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夏侯始昌。
“大王。”
夏侯始昌的声音沙哑,“李将军的事,老臣听说了。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去封地吧,离开长安,还有活路。”
他拄着拐杖走到刘髆身后,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陛下没有动大王,是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大王在长安一天,陛下就一天不会安心。趁现在还能走,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走到陛下看不见的地方,走到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走不了。”
刘髆缓缓说道,“走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太傅,你说过我是真龙的。离开了长安这个龙兴之地,我还会有机会么?”
夏侯始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刘髆说得对,走了就是认输,认输就失去了所有。
刘髆要成为真龙,他不愿意当一只蝼蚁。
“大王……”
他还想再劝。
刘髆看着他:“太傅,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那个孩子。”
夏侯始昌手里的拐杖“笃”的一声掉在地上。
“大王!”
夏侯始昌说道,“那是先帝的儿子,你杀了他,或许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先帝的儿子?”
刘髆打断他,“我也是先帝的儿子。我母亲是先帝的李夫人,是先帝最宠爱的女人。可先帝把江山给了刘据,把宠爱给了刘弗陵,给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什么都没有。封地在昌邑,富庶吗?富庶。可那点富庶,不过是先帝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封地,我要的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该有的一切!可先帝不给,刘据不给,连那个七岁的孩子都要来分一杯羹!”
他停下来,脸色狰狞了起来。
“太傅,你不必劝我。”
刘髆的脸色阴沉,“我意已决。”
当夜,刘髆在密室中召集死士。
密室在王府地下的地窖深处,没有窗,只有一扇窄门。
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在那些人的脸上——十几张脸,有老有少,有满脸横肉的壮汉,有精瘦如猴的中年人,还有两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书生一样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刘髆这些年暗地里豢养的死士,有的从流民中挑选,有的从刑场上救下,有的是走投无路、主动投靠的亡命之徒。
他们吃王府的饭,穿王府的衣,拿王府的钱,替王府杀人。
刘髆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他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在灯光下明灭不定,有的冷,有的木,有的带着一种麻木的、早已不知道什么叫怕的神情。
“诸位。”
他缓缓开口,“本王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今日,要用你们了。”
“中山王刘弗陵,将就国。他的车队走崤山古道,那是从长安往中山国最近的路,也是最险的路。古道两侧山高林密,只有一条窄道可通车马。本王要你们在那里设伏,杀了他。”
密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王。”
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是这些人里资历最老、杀人最多的一个。
他看着刘髆,目光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杀了那个孩子,值得吗?”
刘髆笑了:“值不值得,做了才知道。”
密室中再次安静下来。
壮汉没有再问,退后一步,抱拳,低下头。
其余人也跟着抱拳,沉默地、整齐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刘髆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么做当然值得。
只要刘弗陵死了,那么他完全可以借着为弟弟报仇的名义,将祸水推到刘据身上。
到那个时候,长安才能乱起来。
他就会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