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宫的晚宴摆得比往日精致。
紫檀木的食案上,漆盘列了八样菜,都是刘弗陵小时候爱吃的。
桂花糕、蜜渍梅子、炙羊肉、鲜鱼脍,还有一碗用西南运来的鲜鱼熬的汤,汤色奶白,热气袅袅。
宫人们忙了一个下午,生怕出半点差错。
殿中的烛火比平日多了两倍,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钩弋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脸上的妆容也比平日浓了些。
她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只温酒的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酒香在殿中弥漫开来,醇厚而温暖。
刘弗陵跪坐在客位,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从西南带回来的褪色织带。
他看着满案的菜肴,又看了一眼母亲脸上温柔的笑,脸上的表情也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
钩弋夫人亲手提起铜壶,走到刘弗陵面前,弯下腰,替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亮,在玉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弗陵,此去中山国,路途遥远。母亲不能送你,这杯酒,算是饯行。”
她的声音很轻。
刘弗陵端起酒杯。
玉杯温润,酒液微烫,香气顺着鼻息钻进肺里,醇厚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接——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这是在西南养成的习惯。
霍平教他的,说在陌刀队里,老兵们吃饭前都会用银针试一试,不是防敌人,是防自己人。
霍平在西域和西南,身边危机四伏。
而且霍平还与刘弗陵解释过,银针探毒的原理。
银针探毒主要是为了测硫化物,因为古代像砒霜一类药物是矿物提炼的。
因为提炼不纯,含有硫化物,所以银针探毒才能成为可能。
如果碰到皮蛋、鸡蛋黄、大蒜、洋葱等富含硫元素的食物,也会变黑。
当然霍平所说的硫化物一类的,刘弗陵不懂,甚至皮蛋、洋葱是什么,他也闻所未闻。
但是他从那之后,就养成了习惯,很少吃鸡蛋黄、大蒜等食物。
而且碰到吃的,都会用银针探试。
可以说这是下意识行为。
银针探入酒液,又缓缓抽出。
针身完好,清亮如初。
刘弗陵松了一口气,正要递到唇边,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根银针靠近针尖的那一小截,从银白变成了暗黑色,很淡。
如果不是他借着烛光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看出来了,在西南的那些日子,他学会了看这种细微的变化。
这杯酒有毒!
他的手僵在半空。
刘弗陵的大脑仿佛空白,耳鸣声让他一时之间听不见耳边的声音。
他才七岁。
哪怕表现得再成熟,可是他只有七岁。
刘弗陵的酒杯没有放回案上,也没有送到嘴边。
他就那么端着,像一尊被人定住了的石像。
钩弋夫人的笑容也僵了,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的宫人们都没有察觉。
刘弗陵脸色惨白,他看向钩弋夫人,眼神复杂到不是这个年龄能展现出来的样子。
半晌,刘弗陵露出了非常难看的笑容:“母亲,这酒,儿不能喝。”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舍不得”都劈成了两半。
钩弋夫人的手还维持着斟酒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垂下去了。
她看着儿子手里那根发黑的银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殿中死寂。
钩弋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意思?”
刘弗陵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母亲,儿要问您什么意思?”
母子对视,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殿中的空气冷得能结冰,连烛火似乎都畏缩了,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什么人发抖。
钩弋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儿子拆穿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你明白了,都明白了。”
她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身子不由弯了弯,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步摇在她鬓边微微晃动,金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弗陵,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他。
刘弗陵站起来,把那杯酒轻轻放回案上,玉杯碰在漆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把银针收进袖中,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钩弋夫人没有追。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个小小的、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座殿门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把她的儿子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弗陵。”
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殿门口都没飘到。
刘弗陵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没有回头,迈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素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杯被拒绝的酒,酒液还在微微晃动,烛光在杯中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汪被打碎了的月光。
“里面就是些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能让你生一段时间的病,让你走不了。我想留你在身边,留几天也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伸出手,去够那杯酒,指尖触到玉杯边缘,轻轻一碰。
酒杯歪了,在案上滚了半圈,然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酒液溅在她新换的锦袍上,溅在她鬓边的步摇上,溅在她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酒液在青砖上慢慢晕开。
殿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灌进殿中,把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她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晃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她手里那杯没被喝下的酒。
“我养大的儿子,不要我了。”
殿中无人应答。
而走出钩弋宫的刘弗陵行走在黑暗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脸色惨白如纸。
是急火攻心。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症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黑暗中有人走出,立刻扶住了他。
“我乃……中山王,勿……勿伤我……”
刘弗陵昏迷前最后一句话,仍然是在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