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983天。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脸有点黑,腰上别着手枪。他应该是跑过来的,气还没顺过来,在仓门口刹住脚,先盯住里面。
手电光柱压在帆布和箱垛上,段文蕙站在最里侧那堆箱前面,手还拿着相机。
坡下响了一声哨。于墨澜听见了。门外两个联防队员同时往坡口动了一下。他站在靠里的通道上,手电一直往深处送光,没往门口那边扫。
胡立开了口:“许烁,唐主任在。你别往里挤。”
许烁这才看见门外的唐筱萍,后面的话卡在嘴里。他侧身让过,人却还在往里凑。
“唐主任,这门谁开的?”许烁说,“台账上写我名,钥匙没从我这儿走。”
唐筱萍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她说:“渝都来的赵组长要看,你退外面去。”
赵国栋回头问:“这里你负责?你管什么?”
“我是联防的库管。”许烁点了胡立一下,“胡立,你没经过我,拿钥匙开门,东西多了少了算谁的?”
快门又响了一下。
“这不是受潮包裹么?”赵国栋问。
许烁从门口挤进来,一直走到段文蕙旁边:“这批东西我不知道。你也看见了,我人没在,门就开了。”
赵国栋把证件从口袋里抽出来,没展开,只露封皮:“证件在这儿。你先出去。”
许烁没退,靴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站到帆布和箱垛之间,冲门口说道:“唐主任你也在,别让我一个人接这个锅。”
段文蕙左手拿着相机,右手扯过帆布角,用力擦了几下周转箱上的红油漆,露出下面遮盖的编号。于墨澜的手电跟着她的动作走。他认出来了,是船号,但不是渝都的编号习惯。
闪光灯对着编号闪了一下。许烁跟着看过去,汗从下巴滴到外套拉链上。
“这张删了吧。”他说,“你这么拍,谁都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赵国栋往前站了一步:“出去。”
“删掉。”许烁伸手去盖帆布,“我跟司马队长当面说。”
段文蕙说:“手拿开。”
“别拍了。”
许烁的手从箱盖边挪到段文蕙的相机带上,扯了一下。
赵国栋说:“松手。”
唐筱萍让人去喊司马正。
许烁没松手。他盯着相机,把相机带往自己这边拖。段文蕙没撒手,身子被往前带了一下。
就一下。
她的右手忽然落到外套下方,然后抬起。
许烁的额角先喷出一团血雾,碎点打在旁边铁皮箱角和帆布上。他的头跟着偏过去,膝盖一软,肩膀撞在箱垛边,整个人顺着箱角滑下去,倒在水泥地上。
然后枪响才到。于墨澜耳朵里先白了一下,随后是嗡嗡的声。
手电光柱往地上晃了一下,又挪回许烁脸上。箱垛铁皮上溅了一道红,很快淌开了。
帆布顶上浮起灰白的尘末,吊在光里。
许烁的左手还抓着相机带,右手搭在裤子边上。枪套扣子没扣,枪还在套里。
段文蕙的枪口还指着许烁:“他碰枪了。现场封存。”
赵国栋转身:“全都贴墙站。枪放地上。”
门口卡住了。一个联防队员跨上台阶,嘴里喊了一声“许哥”。另一个人把枪带往上提。
段文蕙的枪指向门口:“谁再碰枪,跟他一起算。”
赵国栋说:“唐主任,你的人现在还听你的?”
唐筱萍站在门框外,坡口有脚步声往上涌。
胡立第一个举起手。门外两个联防队员还僵在台阶边。
“放地上!”赵国栋大声喝道。
一个人卸下枪,弯腰放到墙根,另一个照做。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于墨澜侧过身,看到司马正停在门框边。他看见许烁和地上的一大滩血,先收住脚,朝自己的人吼:“滚外面去!”
唐筱萍还站在门边,文件袋从她胳膊下滑出来,两张纸落在鞋边。她没有弯腰去捡。过了两秒,她朝门外几个联防队员开口:
“枪都放下,别出这个院。司马,叫门口的人把路拦住,围观的人赶走。卫生所的人到坡口等着,担架别进门。没拍完谁也别碰他。”
于墨澜手里的光还照着许烁。血顺着外套拉链往下淌,汇成一小洼。
段文蕙还举着枪,枪口没离开许烁。她把相机抬起来,把许烁抓着相机带的手、未扣的枪套,还有相机带被扯开的线头收进镜头,没拍地上尸体的脸。拍完,她才扣开卡槽,取出存储卡,放进衣服夹层,又换了一张卡。
于墨澜看着她把卡槽扣回去,站回赵国栋身后。
这时于墨澜才听清自己耳朵里的响。
码头那边的汽笛被墙和铁门挡过来,只剩一团呜呜的声。
他想起桐岭。那天方敬离段文蕙最近。
赵国栋走到门口,用脚尖把文件袋拨开一点:“管委会的人到齐了?”
唐筱萍说:“我在。相机是他抢的,枪套也开着,我不替他圆。台账和值守本都是他的名字。要封就封。”
段文蕙说:“我会写报告。”
“我签字。”唐筱萍说,“仓里的东西和人都不动。你们写一份,我留一份。这个仓报给我的是潮包和转运包混堆,没清点完。我认现场,这是他个人阻碍核验工作。”
“今天先写这个。”赵国栋说。
唐筱萍把文件袋换到另一边胳膊下:“水源点那边我先叫人撤了。今天先把这个写完。”
司马正拿着值守本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让那两个人停在外面,自己把本子放到桌上。手背有道泥印,不知在哪儿蹭的。
“封仓门。”赵国栋说。
司马正说:“封条我让人拿。”
几人出来。胡立找来一卷旧封条,背胶不牢。司马正让人拿了胶带,自己把封条贴在铁门上,写日期。赵国栋签了名。
司马正拿着笔没落下。唐筱萍点了一下头,他签了。
胡立把门锁上,钥匙交给了唐筱萍,唐筱萍随手递给赵国栋。
段文蕙把封条、签名和锁的位置各补拍一张。
他们回到核心院时,车还在原位停。院门口多了两个人,枪挂在胸前,登记本摊开在小木桌上。赵国栋和段文蕙被唐筱萍请进一层小厅,司马正跟在后面,胡立留在门外等问话。于墨澜没有跟进去,他把兜里的馒头递给乔麦。
“你没吃饱。”于墨澜说。
乔麦接过去,掰开只咬里面那点软的。
“外面做了个口袋。”她说。
于墨澜问:“几个人?”
“三个。”乔麦把咬不动的馒头皮吐出来,“穿皮衣的守油桶,码头换岗那个年轻的卡下坡路,还有一个站在坡上面没靠近。”
于墨澜转过身。宿舍楼有几件衣服晾着,风吹得袖口贴在栏杆上。靠里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很快退开。
“看清了?”
“脸没看清,鞋看清了。”乔麦说,“第三个人穿的灰布鞋,左脚后跟踩塌了。他们听见枪响没过来,我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