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靴底踏过碎石,兵刃相撞,声响压得极低,却转眼逼到了门前。
程砺脸色骤沉。
屋里几人也齐齐变了神色,有人快步掠到门边,只往外探了一眼,声音便一下绷紧:
“头儿,人到了!”
沈昭宁指尖蓦地一缩。
门外灯火晃动,影影绰绰,已不止一两个人围了上来。夜风卷着冷铁气息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盏昏灯都跟着摇了一下。
程砺没再多问,只一步上前,猛地扣住沈昭宁手腕,将人从椅上生生拽了起来。
“冒犯了。”他低声说道。
沈昭宁本就虚得厉害,骤然被这一扯,膝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下一瞬,冰冷刀锋已横上她颈侧。
“都退后。”程砺声音发冷,“谁再上前一步,我先割了她的喉咙。”
屋外脚步声骤然一顿。
紧接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程砺。”
只有两个字。
沈昭宁呼吸一滞。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夜风卷入,灯影一晃,照出门口那道挺拔身影。
方承砚立在门前,玄色披风未解,肩上还带着夜里的风尘。他身后数名亲兵持刀而立,寒光压在门外,几乎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逼紧了。
他目光扫过屋内,先落在程砺脸上,再落到那把横在沈昭宁颈侧的刀上,最后才在她身上停了极短一瞬。
沈昭宁原本绷得发麻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地松了一下。
可那一下才刚松开,便又慢慢蜷了回去。
方承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俱静:
“你想做什么?”
程砺盯着他,唇边慢慢扯出一点冷笑。
“很简单。”他一字一顿,“把我们这些替你卖过命的人认回来。”
“再拿你的命,抵我兄弟的命。”
屋里一静。
方承砚神色未动,像是听了一句荒唐话。
“做梦。”
他声音极淡,目光却冷得骇人。
“程砺,别以为你挟了她,我就会任你拿捏。”
沈昭宁喉咙发紧,连气都像堵了一下。
程砺盯着他,忽然低低笑了。
“原来如此。”
“我还当……你多少会顾她一点。”
他盯着方承砚,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没落侯府的嫡女,哪里比得上相府千金金贵。”
“两边先后出事,你却舍近求远,跑去看顾清漪。”
“方承砚,你这种人,为了往上爬,还真是谁都舍得丢。”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竟也没觉得疼。
她没有抬头。
可颈侧那把刀分明冷得刺骨,却压不过胸口那一阵一阵发空的闷痛。
方承砚冷冷看着他。
“你既知道挟了她也无用,就该明白,今日你走不出去。”
程砺眼底血色“腾”地翻了上来,握刀的手背青筋也跟着绷了起来。
“我走不出去?”
他盯着方承砚,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方承砚,你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若不是那份功劳——”
他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发狠:
“你凭什么走到今天?”
“又凭什么攀上相府?”
门外亲兵齐齐握紧刀柄。
方承砚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寒意。
“你也配拿那份功劳说事?”
程砺像被这一句猛地刺中,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我不配?”
“我们替你们探寨摸路,把命送进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配!”
“如今尸骨都寒了,你倒来跟我说——我不配?”
他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哑了,压着刀的手却越来越稳。
冰冷刀锋贴在沈昭宁颈侧,冷意森然,几乎下一瞬就会切进去。
方承砚神色却仍旧冷硬,半分不退。
“你若真有脸站在这里讨命,先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敢在我面前论功?”
程砺像是被这几句话彻底点炸,眼底最后一点压着的东西轰然翻涌。
“来历不明?”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哑,发冷,听得人背脊发寒。
“我们追随沈老侯爷,上过战场,流过血——”
“到你嘴里,就成了来历不明?”
沈昭宁呼吸骤然一滞。
她猛地抬眼,看向方承砚。
可方承砚仍站在那里,神色冷淡,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程砺猛地厉喝一声,手中刀锋骤然往里一压。
沈昭宁颈侧骤然一痛。
细细一道血线,立时顺着雪白脖颈滑了下来。
门外亲兵齐齐一震,刀锋出鞘半寸。
“别动!”
程砺目眦欲裂,声音里几乎只剩疯意。
可方承砚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绷到了极致。
他目光落在沈昭宁颈侧那道血线上,眸色微沉。
沈昭宁望着他,唇色发白,忽然低低开口:
“承砚。”
她看着他,声音发颤:
“我还在他刀下。”
“承砚,你就不怕……他真的动手吗?”
那一句轻的发抖,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绷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方承砚眸色更沉,却没有回答她。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到程砺身上,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若真想杀她,早在方才就动手了。”
“程砺,你不敢。”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砺死死盯着他,眼底血色翻滚,握刀的手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好一个……我不敢。”
他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最后一点人气却像被火一点点烧尽。
刀锋压在沈昭宁颈侧,竟又往里送了半分。
“既如此——”
他猛地抬眼,眼底只剩一片骇人的赤色。
“那便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