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还活着么?”
杨慎捅了捅怀里的突厥公主,看到她脖颈上还在滴血,话又说回来,她这种活人,当然比死人更有用。
突厥公主:“......”
“抱紧你兄长。”
战马,再次费力地迈动步子,杨慎此刻没有任何看到龙纛兴奋到热血上头的情绪,甚至还想到了两个问题。
如果皇帝带着军队来了,那么渭水大营的情况又如何了?
其次,
皇帝如果把长安城内的军队带出来了,那太上皇在哪?
但话说回来,看着龙纛,杨慎并不怀疑是自己的那位姐夫亲自来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触动的。
他洒然一笑。
先前解琬的忧虑,他不是看不出来。
解琬就怕杨慎贸然出战,最后暴毙,导致京城这边士气山崩。
但问题在于,如果大唐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死就举国罢战言和,杨慎也就不会主动带着数百名骑兵在敌营里横冲直撞一整晚。
“全军跟上,不许掉队!”
数百名穿着突厥王庭甲胄的大唐骑兵,开始朝着友军的方向靠拢,没有任何留在原地接战的想法。
周围的突厥骑兵似乎也是意识到这支杀穿了自家后方的唐人骑兵即将逃脱,不少突厥骑兵脱离了原有的队伍,主动追杀了上来。
“咻咻咻!”
一道道箭矢破空而来。
战场,骤然变得无比混乱。
最后的一小队大唐骑兵忽然也脱离队伍,转身面朝追兵。
他们身上虽然穿着王庭骑兵的甲胄,但临行前,杨慎让所有人在左臂戴上白绫表明身份。
在一整晚的厮杀中,白绫早已被突厥人的鲜血染透,鲜血顺着臂铠流淌,一滴滴的砸到地上。
“杀贼奴!”
这队大唐骑兵,转身策马扬刀,撞入了那些突厥骑兵之中。
一夕血战。
......
清晨,露珠润湿了河滩两侧的草地,突厥人和唐人的尸首在草丛中到处都是,原本凝固的血水已经开始发臭。
千余名才从后方调过来的辅兵正在打扫战场,时不时有人兴奋的喊了一声,然后抽刀用力砍死地上受了伤还没死的突厥兵,把后者的首级挂在自己腰间。
周围人都投过去羡慕的目光。
几名传令骑兵在人群边缘里策马狂奔,喊声传出去老远。
“隋王有令,不留俘!”
唐人拿到了渭水的控制权,突厥军队既没有攻下渭水大营,也没能在昨夜的混战中取胜,虽说伤亡在他们庞大的兵力面前仍旧不算多,但昨晚死的几乎都是突厥贵族,这足以引发一场内乱。
默啜可汗再度后撤安营。
......
渭水大营。
中军大帐内,解琬搓了搓手指,一时间居然有些不敢看面前的隋王。
茶汤的香味在帐内飘开,陈希烈正在汇报昨晚的伤亡。
“八千流民兵,昨夜守营死伤二千余人,少数人应该是做了逃兵,但数目不多。”
杨慎的关系硬,刚组建好这八千流民兵,就能直接从长安的武库中拿出足够的兵甲装备他们,再加上昨晚突厥人是趁夜色进攻,箭矢没有准头,因此营内受箭伤者不多,基本上都是死于正面厮杀。
“突厥人昨夜至少出动了数万骑攻营,能守下来,已经是颇为不易。”
双方昨夜打成了一锅粥,唐军和突厥各部骑兵沿着渭水一带同时爆发了数十场厮杀,唐人这边兵力依旧劣势,但随着整个北衙禁军和皇帝加入战场,那些突厥人的仆从部族兵遭到了灭顶之灾。
“从渭水大营到北岸,辅兵上交的敌军首级已经超过六千颗。”
骑兵攻营倒不算新鲜事,但拿着两万骑兵去攻打一座近万人规模的大营,而后者守军的披甲率,是百分百。
用步卒换敌军骑兵的命,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但账不能这么算。
“此外,还有无法辨明身份的突厥贵人首级四十三颗,再加上默啜可汗的长子小可汗的首级。”
解琬咽了口口水,直接伸手把陈希烈手里的文书抢了过来,陈希烈一脸无奈。
杨慎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汤,喝了一口,然后不着痕迹的推到旁边,这时候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派人看管那个突厥公主,不老实就砍了她。”
“其实......”
解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昨夜一场,完全可以说是大捷。”
“突厥人还在,突厥可汗还在,何谓大捷?”
“但不是所有突厥人都想继续往下打的,”
解琬摇摇头:
“世上没有死战不退的兵马,只要伤亡到一定程度,再加上突厥人如今极度缺粮,退兵是迟早的事情。”
想起两人先前的约定,解琬忍不住又叹息一声。
本来是希望你惹怒对方,好拖延战局,等四方军队一到,把这支突厥大军和默啜可汗堵死在关中。
可现在再看,人家虽然兵力优势还在,可已经被干成了惊弓之鸟。
突厥人若是这时候开始撤军,有很大概率还能撤回去,如果沿路再烧杀抢掠一通,默啜可汗完全可以说自己带兵杀穿了唐人的京城腹地,单方面宣布赢麻了。
杨慎挑挑眉头,他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同样的招数总不能再在短时间内用第二次。
“本王去见圣人,你们继续。”
......
御营内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与其说是御营,倒不如说是临时搭建的营地,很多将士甚至没有安身休息的地方,大多席地而坐,一看到杨慎带着百余名骑兵走入御营,所有人都立刻起身躬身施礼。
中军大帐内,皇帝正在和几名禁军将领有模有样的研究沙盘,杨慎走进来的时候,皇帝甚至还很是兴奋的问道:
“二郎来了,我们是不是要赢了?”
“是谁把圣人带出宫城的?”杨慎问道。
帐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太上皇在哪?”杨慎看向皇帝。
“在宫城,朕留了一些将士......”
“万一他们被太上皇说动了,帮太上皇重新拿到了长安城,我们该怎么办?”
杨慎顿了顿,又道:
“等其他方向的勤王军到了,突厥人固然会败,但勤王军的兵力会比突厥人还多,到时候,他们又会听谁的?”
到时候,御营和渭水大营这点兵力,看似已经不少了,但很有可能会面临突厥和四方勤王军的夹攻。
皇帝默然。
“隋王。”
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站起身,沉声道:
“圣人是为了接应你,你不该如此冒犯。”
“住口。”
皇帝开口了,平静道:“都出去,朕要和隋王说话。”
几名禁军将领没奈何,只能离开大帐。
皇帝在沙盘另一侧坐下,伸手直接把整个沙盘都弄乱,然后点着手指在上面写了长安二字。
“朕是故意把长安城留给他的。”
皇帝淡淡道:
“太上皇敢让谯王去给突厥人通风报信,如果他急着想拿回这张龙椅,接下来肯定还会主动派使者和突厥人接触,甚至是言和罢战,然后集中全部兵力来对付我们。”
“解琬已经跟朕说了,想把突厥人拖死在这里,但就怕他们不肯来,所以,朕听到你的捷报,就又临时想了这个法子。”
“放屁。”
杨慎这次真没客气,伸手指了指皇帝的头顶。
“你是故意的,故意想拿到一个名正言顺杀他的理由。”
那位太上皇面对如此境地,根本不可能把持得住。
皇帝撇嘴。
“圣人学坏了。”
“朕跟你学的。”
“报!”
外面响起了喊声,一名禁军将领走进来,躬身施礼道:
“圣人,京城方向不知为何,关了城门,暂无其他消息!”
“知道了,出去吧。”皇帝挥挥手。
杨慎啧了一声,他起身走到帐帘处,皇帝连忙道:“朕还没跟你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弑父这一行,可是有大学问的。
“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便是。”
“那你留在这儿陪朕,要不然,朕不安心。”
“有事。”
“能有什么事?”皇帝追问道。
杨慎回答道:
“昨晚杀了几千个突厥人,拿它们的人头,去筑个京观。”
皇帝点点头。
等出了御营,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杨慎的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