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确实是有些长进,但他一如既往,把所有事情看的太简单。
杨慎漫步在渭水河畔,时不时有装作路过的骑兵“忽然”看见他,然后很是兴奋的喊一声“拜见大王!”
“嗯。”
杨慎无谓的点点头,他看见有很多辅兵在河岸边取水,也看见后营的一部分妇孺随着车队送饭过来,在人群中辨认着自己的父兄。
时而有笑声,时而是哭声。
八千流民兵,一次性死伤两千多人,而受伤者如果不及时进行包扎救治,伤口也会迅速发炎感染。
各种事情接踵而至,军中缺少郎中和药材,后方长安城则是陷入半封锁状态,很多入城打探消息的使者始终没有回来。
许多人在哭泣之余,也听到了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道道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落在河岸边沿那位策马徐行的玄甲将军身上。
杨慎回营的时候,民夫和辅兵们正在宰杀马匹牲畜,唐人和突厥人死伤的战马都成了流民和军队的临时口粮。
肉香味在营内飘开,不少跟着辎重队一起来的孩子正站在锅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一锅锅沸腾的肉汤。
哪怕是新拿到了不少马肉,也得优先供应军队,后方流民营的老弱妇孺只能分到些许粮米粥汤。
“分出一批马肉和肉汤,让辎重队的所有人立刻开始吃饭。”
陈希烈有些纳闷,现在离饭点还早呢,而且哪有将士没吃饭却先让老弱妇孺吃饭的道理?
不过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最好别质疑自家大王的话。
命令很快传递下去,一群老弱妇孺战战兢兢地离开辎重队,被集中到一片空地上,那些让他们忍不住咽口水的肉汤和粮米,被军队亲手送到他们手中。
陈希烈依旧有些不明白,但站在旁边的张九龄却一直在思考和观察。
负责盛饭的,是昨晚厮杀过一整夜的流民兵。
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老弱妇孺用饭的,同样是流民兵。
这些在夜色里比狼群还要团结和疯狂的流民兵,此刻眼里都露出了柔和的目光,默默看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老弱妇孺。
这些,是他们的家眷。
或者说,哪怕没找到自己的家眷,心里也能有一份念想,幻想着自己在这里拼死血战,换来了父母妻儿在后方的温饱。
老人把肉留给孩子,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妇人顾不上吃饭,大着胆子在周围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丈夫和兄弟,若是真的找到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笑着挥手,笑中,含泪。
“这是安排好的?”
陈希烈小声问道:“要不然,哪来这么多孩子?”
张九龄深深看了他一眼,本能地想嘲笑,却又变成了苦笑:“现在关中卖的最好的,你以为是什么?”
陈希烈很想说我家是江南的寒门,小有家资,哪里懂关中的奢侈?
“买卖奴隶的,最喜欢这种孩子,朝廷建了流民营,有些贵人还敢公然让家奴到流民营里买干净的孩子。
若是这些妇人把孩子和老人留在那儿,啧......”
中军大帐。
杨慎在外面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帐中,吩咐道:“擂鼓,聚将。”
“咚!”
“咚!”
“咚!”
鼓声传遍整座大营,一道道身影走入帐内,但是看到坐在帅案后的青年将军时,都立刻开始躬身施礼。
陈希烈和张九龄换上八品官的青色官袍,在军中文吏唱名后,先后走入帐内。
军将的人数,其实相当不少,乍一看也有种天下英才入吾彀中的错觉。
“昨夜诸位做得很好,但接下来的战事只会更多,本王要你们恪尽职守,你们做得越好,后方的家眷和百姓也就越安全。”
杨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但这种冰冷强硬的语气,反而让底下那些大多是关陇大族子弟出身的军将很是舒服。
就喜欢被大王发号施令的感觉。
“报!”
杨慎还没继续说话,外面就响起了通报声。
“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请见大王!”
......
杨慎盯着韦安石身上的官袍,后者露出了有些含蓄腼腆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先前他击倒同族政敌成功复位宰相的时候。
但韦安石很快又收起了表情,因为他发觉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异常不善。
“有诏令,着各营即刻收兵罢战,不许擅自进攻,朝廷已经派出使者与突厥人谈和。”
“谈?”
杨慎说道:“皇帝不会下这种诏令。”
韦安石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片刻后,他开口道:“是太上皇。”
“本王不奉。”杨慎回答道。
这时候韦安石所惊愕的,倒不是杨慎这种笃定的语气,而是周围那些同为世家子弟出身的军将们,居然没人惊慌或是质疑。
明明我韦安石才是如今关陇诸家声望最高的人。
“大王不要逞一时之气,要知道,粮道依托漕运,长安城的城门一关,渭水大营这边最多两天内就会断粮。”
“继续说。”
韦安石脸上再度露出笑容,劝说道:“昨夜渭水一战,已经让突厥人知道怕了,他们将来数十年内不会再侵扰边疆。”
“就这?”
“大王别忘了,突厥人那里至少还有数万骑的兵力,如果真要逼得他们拼死一搏,长安城未必会失陷,但关中会被彻底打烂掉。”
“如今的关中,还不够烂么?”杨慎反问道。
韦安石摇摇头,道:“潼关洛阳的勤王军最多两日便会抵达,而长安城外四座大营,除了你这边,其余三座大营的主将,都收下了诏令。”
“他们同意了?”
“有时候,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杨慎忍不住笑了笑。
“还有呢。”
“你说。”
韦安石伸手指了指北面,掷地有声道:
“替朔方军送信的传令骑兵入城了,三万朔方军已经到了!
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张仁愿亲自督军,而此人先前是太上皇亲自擢升的军中大将,隋王难道还不知道害怕么!”
“锵!”
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但片刻后,有军将暴怒之下直接抽刀抵住韦安石的后胸:“腐儒焉敢冒犯大王!”
韦安石不笑了。
断粮,友军变敌军,再加上三万朔方军和已经开始有意和谈的数万突厥军队,如果杨慎此刻说不,那也就意味着他和渭水大营会瞬间变成孤军,而且会同时受到当世几支最强军队的猛攻。
“本相言尽于此,请大王早做决断。”
韦安石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虽说杨老将军和大王都在城外,但杨皇后和大王的几个妹妹,都还在长安城内。”
杨慎平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问道:“太上皇既然想和突厥谈和,究竟是怎么个谈法?”
“自然是和亲......金城公主虽然年幼,但若是能促成两家之好,化解一场兵灾,此乃千古功业,足以名载史册!”
韦安石拱拱手,仿佛没看到旁边那些军将愤怒鄙夷的目光,转身离去。
要思考的事情,一下子变得更多了,而且皇帝直接带着所有兵力出城御驾亲征的事情,也有几分可疑。
皇帝说是要找个名正言顺弄死老父亲的理由,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给战后的一些事情做铺垫,只不过现在明显是给他自己的大好局面玩儿崩了。
杨慎本能地希望不是,但他说服自己的理由却并非什么不可辜负的皇恩天恩。
渭水的北岸,还有一些将士的尸骨没能找回来。
渭水大营的外面,还有很多民夫和老弱妇孺在吃饭。
且不说突厥人这一路南下,杀害了多少平民百姓,过去数十年内,他们肆虐大唐北疆,杀人放火,掳走当地百姓为奴,
这仇,
变成了两家之好?
和亲是用一个女人去换双方数十年的太平,但金城公主今年还不满十岁,哪怕是再过几年,到了历史上她应该被嫁给吐蕃赞普的时候,她也不过才十二岁。
几名军将忽然起身走出队列,对着杨慎跪伏下来。
“末将愿誓死追随大王!”
更多的人紧随其后,陈希烈和张九龄都跟着站起身,虽然这几日的活儿又累又多,隋王明显是把他们当顺手的牛马使唤,可若是隋王不看重我们,他怎么可能把如此多的重任交到我们身上!
“下官,愿誓死追随大王!”
始终没有开口的李隆基站起身,对着杨慎躬身跪伏下来。
“末将,誓死追随大王!”
杨慎一直在注视着所有人,目光在他们的身上逐个停顿片刻,这时候,外面再度传来通报声。
“报!”
“突厥使者在外等候,自称有喜事,请见大王。”
杨慎微微颔首,随即,帐外传来脚步声,帐帘掀起,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使者走进来,大大方方的打量着杨慎。
“见过大唐隋王,我这次来,是给大王你......”
杨慎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在突厥人之中,地位应该很高吧?”
中年使者有些自得的笑了笑:“大王是怎么看出来的?”
“昨夜杀了上百个,你的衣着和其中一个有点像。”
突厥使者:
“......外臣是来给大王报喜的,我突厥大可汗,欣然同意中原大皇帝的请求,允诺会让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迎娶金城公主,同时,他愿意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给大唐隋王。
今日黄昏时分,大可汗想与隋王在渭水河畔饮酒畅谈,见一见驸马。”
“好,本王同意了,你回去复命吧。”
突厥使者一下子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慎,显然,他是明确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做过什么事的,以对方的脾气,显然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你希望本王不同意?”
“这当然不是,我......”
“滚。”
突厥使者已经察觉到帐内的气氛,识趣的躺在地上,滚出去了。
杨慎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人,太上皇关了长安城,我们没有粮食了。”
“大王,”一名军将连忙道:“营内才打过一场血战,若是让将士们知道只剩下两日的军粮,恐怕军中会有大乱!”
“本王让你们说的是,军中已经没有粮食了,太上皇不给我们饭吃。”
杨慎站起身。
“砸掉所有做饭的锅,烧掉渭水大营的营寨,把剩下的粮食留给流民。”
“大王,那我们.......”
“出征。”
......
杨慎策马出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镇抚一部分乱兵的准备。
他看到了那些乱糟糟的流民兵,也看到身着重甲沉默肃立的千骑骑兵。
在他们身后,焚烧营寨的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下一刻,营内所有人对着那道身着玄甲的魁梧身影,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
“万胜!”
“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