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众人面色各异,脸上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有怀疑、有八卦、有震惊、有暧昧、有会心一笑,朱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一个常识性的大问题。
简直是自掘坟墓,挖坑把自己埋了。
他脸色一沉,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
“今日之事,若有谁敢传扬出去半个字,那就休怪本王不念旧情,亲手摘了他的项上人头!诛其九族!”
“臣等谨遵大王之命!还请大王宽心,臣等宁死,也绝不会泄露半分,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众人吓得浑身一颤,齐齐打了个哆嗦,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保证。
额头都磕红了,有的人甚至磕破了皮,血流满面,却不敢停下。
朱樉眉头紧锁,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这才悲哀地发现,自己这番亡羊补牢的做法,似乎是弄巧成拙,起到了反作用,简直是越补越漏。
他觉得自己和楚王妃之间本是清白的,可经他这么一闹,反而像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黑如锅底。
不过,朱樉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够对得起六弟楚王了,问心无愧,仁至义尽。
至于这些官员们心里怎么想,他也懒得管了,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想到这,朱樉也懒得再去解释,越解释越乱。
他索性板起脸,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对着新任通判陈震沉声吩咐道:
“陈卿家,将这些僧人带下去严加审问,务必要揪出幕后主使之人和其党羽,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少一个都不行!本王要让他们知道,敢在本王头上动土,是什么下场!”
陈震俯身领命,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沉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臣遵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大王信任!”
朱樉随即看向了尹必用,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吩咐道:
“传本王的命令,即日起,以追查逸夫的名义,查封荆州府辖内的所有寺庙!将没有度牒的僧人和僧尼全部遣散回家,一个不留!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清查所有寺庙和道观名下的田产数量,但凡超过两百亩限额的寺院,田产一律没入官府,钱粮充公,作为军饷和赈灾之用,不得有误!若有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
说到这里,朱樉又特意加上了一条,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凡我治下,有寺院和道观从事放贷生意和人口买卖的,一律取缔其官祠名号,打入民间淫祀,永世不得翻身!世代为奴!本王要让这些佛门清净地里的蛀虫,付出代价!”
所谓的“官祠”,便是在礼部和太常寺登记造册,有备案,并且明文记入《大明会典》的官方祭祀场所,是合法的香火地,受朝廷律法保护。
而民间的“野祠”和“淫祀”,则是没有任何官府手续的庙宇,属于非法的宗教设施,是朝廷严厉打击的对象,一旦发现,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些寺庙之所以能在荆州一地,通过看似“合法”的手段兼并了十多万亩的土地和良田,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令人咋舌。
靠的便是放债和借贷的手段。
自南北朝时期,尤其是南梁武帝萧衍崇佛开始,寺庙便以救济穷苦百姓的名义,建立了寺库和质钱制度,冠冕堂皇,美其名曰“无尽藏”。
实际上,这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欺世盗名之举。
这些寺庙同时干着放高利贷和当铺的买卖,一本万利,盘剥百姓!
穷苦百姓遇到困难,往往需要抵押一些不值钱的物品,向寺庙举债借钱来维持生计,拆东墙补西墙,最终陷入无尽的债务深渊。
当然,这个钱也不是白借的,利息通常是普通钱庄的数倍乃至数十倍之多,利滚利,驴打滚,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成为压在百姓头上的一座沉重的大山。
一旦穷人还不上这无底洞般的债务,寺庙便会勾结官府,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来霸占百姓的田地,强取豪夺,手段恶劣至极。
若是百姓没有田地,或者田地不够抵债,那么这些穷人就只能卖身为奴,或者典当妻子、卖儿卖女才能还债,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凄惨下场,可谓惨绝人寰。
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例子,莫过于“梁武帝萧衍舍身同泰寺”的荒唐典故,为后世所耻笑。
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痴迷到了极点,在位期间,曾四度出家为僧,甚至不惜将自己“卖给”同泰寺为奴,让南梁的朝廷花费了四万万钱的巨资替他赎身,简直是劳民伤财,将国库掏空了大半。
当然,梁武帝萧和尚这种无耻的做法,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欺骗世人,欺世盗名罢了。
他借此来掩盖自己掏空国库、中饱私囊的丑行,同时大肆佞佛,以换取所谓的“功德”。
这些寺庙集齐了钱庄、当铺和牙行三种行业于一身,三位一体,光明正大地从事着抵押土地房产、放高利贷和贩卖人口的罪恶勾当,简直是罪恶滔天,天理难容。
再加上,寺庙和道观本身还有着免税的特权,免交赋税,成了法外之地。
于是,许多大户人家、豪强地主纷纷把自己的土地和奴仆“捐献”给寺庙。
借着挂靠在寺庙道观的名下,来躲避朝廷的搜查,瞒天过海,偷税漏税,中饱私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这便是为何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富贾豪绅,都热衷于捐钱修庙建寺的真正原因。
无利不起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驱使罢了,哪有什么真心向佛?
不过是看中了那免税的特权和放贷的暴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