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不走了,我就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撑着,撑着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着。”
“知沅,你听我说……”
“我不听!”沈知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就想让你留下来!让二姐留下来!让三姐留下来!谁都不许走!”
她喊完那一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跌坐在地上。
沈清晏跪下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沈知沅的脸埋在大姐的肩窝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哭,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像是一个被抢走了最心爱东西的孩子。
“大姐……大姐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你们不要我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成句,被哭声和眼泪搅得稀碎。
“小时候……我好怕……好怕你们不喜欢我……好怕父亲母亲把我送回去……我不敢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就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沈清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死死地抱着沈知沅,把下巴抵在妹妹的发顶上。
“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大姐二姐三姐都疼我……五妹六妹都喜欢我……这里是我的家……我不用怕了……”
沈知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清晏。
“可你们现在……你们都要走,大姐要去江南,二姐要去凉州,三姐要去青州,那还是家吗?你们走了,那还叫什么家?”
沈砺柔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蹲下来,一把抓住沈知沅的手。
“四妹妹,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沈知沅反手抓住沈砺柔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二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等我生了孩子就来帮我带!你说你要教他骑马!你说你要把你那匹枣红马送给他!你都答应过的!”
沈砺柔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沅又转头去看沈映梧。
“三姐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给我绣一个帐帘,绣缠枝莲的,你说你喜欢缠枝莲,一圈绕着一圈,你说一家人就该像缠枝莲一样,一圈绕着一圈,谁都不分开……”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可我们现在要分开了,我们要分开了……你们把我留在这里……”
沈映梧蹲下来,抱住她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知沅,不是把你一个人留下……五妹六妹在,四妹妹也在,还有四妹夫……”
“那不一样!”沈知沅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不一样!你们是不一样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谁都不能替谁!谁走了都不行!”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下的燕子。
燕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沈家的院墙,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知沅看着那些燕子飞走,忽然安静了。
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碎。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发出声音了,就那么静静地流着,静静地看着那些燕子消失的方向。
“小时候,”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总以为燕子飞走了还会回来。每年春天都会回来。可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有些燕子飞走了就不回来了。不是它们不想回来,是它们回不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清晏。
“大姐,你告诉我,你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清晏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沈知沅看着沈清晏的表情,那个答案她心里已经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的青石板砖,看着那些细细的裂缝。
“我怀了这个孩子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一直在想,等他长大了,我要带他来老宅。我要告诉他,这是他母亲的家,我要告诉他,他的姨母们有多好,有多疼他。”
她停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你们走了以后,我怎么跟他说?我说大姨去了江南,很远很远的江南,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我说二姨去了凉州,很远很远的凉州,那里的风沙很大,也不知道二姨能不能受得了……”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砺柔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沈知沅忽然抬起头,猛地往前跪了两步,抓住沈清晏的袖子。
“大姐姐,我求求你了,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我今天求你这一回。你别走,你们都别走。皇后我不当了,我什么都不当了,我就想让你们留下来。求求你了二姐三姐,求求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可她还在说,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过的话全部倒出来。
“我可以不当皇后的,我真的可以不当的……大姐你信我,我就是想让你们都好好的,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大姐你信我……”
她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
别走。求求你们。别走。
沈晚棠跪在她旁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拍她的背。沈若宁也跑过来了,两个小的跪在地上,一左一右抱着沈知沅的胳膊。
沈砺柔也跪着,她一向是姐妹里最硬气的那个,可今天她哭得比谁都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映梧跪在沈清晏旁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清晏跪在中间,一手抱着沈知沅,一手撑着地。
她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说不出来。她想说知沅你别这样,知沅你起来,知沅地上凉。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我不走了”这三个字。
她说不出来。
沈知沅等了很久,等了像是有一辈子那么久,等到眼泪都流干了,等到嗓子都哭哑了,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等到的只是沈清晏更紧的拥抱,和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知沅,”沈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姐姐们对不起你。”
沈知沅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留不住了。
她们去意已决,不是她能改变的。就像大姐说的那样,她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商量了很久。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是她改变不了的决定。
沈知沅靠在沈清晏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