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牢内。
在许钦珩的授意下,沅薇和母亲得以带着酒菜,破例进到里边,和父亲吃一桌团圆饭。
大牢内依旧阴森森的,唯独顾彦祯住的这间,因为妻女的到来,暖意融融。
沅薇正与父母说着话,忽而听见脚步声。
回头,眸光定了定。
“你怎么来了?”
照理说,那位崔小姐不是要赶在年关前入京,与他团聚过年的吗?
许钦珩走到牢房前,守卫便恭敬打开门。
李卓岚起身,沅薇跟着母亲起身。
许钦珩唤了“老师、师母”,朝二人作了一揖。
才对她道:“大雪封了运河,我母亲要等年初三才入京,今日家中无人冷清,便想着来看看老师。”
母亲?
要跟他团聚的,竟然是母亲吗?
沅薇捉摸不定,想着,或许是两人旧日有过婚约,他也不方便提及如今的未婚妻,才假托母亲作了借口。
李卓岚道:“难为你有心,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点?”
方桌上有六个菜、一碟饺子、一道点心,全是李卓岚亲自下厨做的。
不等许钦珩答复,沅薇拉一拉母亲衣袖,“没碗筷了。”
“你这丫头!”客套都不让她客套完。
许钦珩失笑,“怕是没这个口福,来之前用过晚膳了,老师、师母……还有阿沅,你们慢慢用便是。”
听见这声“阿沅”,沅薇明丽的眸子微微瞪大。
李卓岚也诧异瞥向女儿。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客套一句就想坐回去。
正当此时,有个差役快步跑来,对牢房外的洗墨说了些什么。
洗墨进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沅薇下意识望向许钦珩。
直觉让她并不想与萧柄权碰面,尤其是许钦珩也在的情形。
她立刻说:“我不想见他。”
“这……”李卓岚也为难,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目光也移向许钦珩。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洗墨立刻会意:“顾小姐跟我来。”
沅薇提起裙摆,匆匆就跟人去躲了。
洗墨将她带进间一墙之隔,空置的牢房。
萧柄权怎么都没想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老师、师母,竟与许钦珩和和美美,恍若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吃团圆饭。
见他进来才匆匆起身。
而他身后,两个宫人还提着两个食盒,也是他带来的酒菜。
“倒是孤来得不巧了?”
李卓岚被问得面色一僵,还不等想到说辞。
身侧年轻的后生已轻巧道:“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便是。”
这话听着还有些耳熟,不就是方才自己拿来同他客套的吗?
现下又被他原封不动,送给太子了。
许钦珩说完,也不等人回话,面不改色坐到原先沅薇坐的位置,端起她的碗筷。
碗里有个只来得及吃了一半的蟹粉狮子头,碟子里存着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糖年糕,玉盏里还剩半杯青梅温酒。
他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没饮尽。
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狮子头。
顾彦祯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李卓岚则是震惊瞪大眼,一眨不眨,就盯着他吃。
要说装模作样,假装这副碗筷是他的,他随意夹点东西不就成了。
何必……吃自家女儿剩下的呢?
萧柄权却未察觉不妥,见师母盯着人看,也只当她是觉得许钦珩不恭敬,晾着自己这位储君。
“薇薇呢?她为何没来?”
“哦……她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加上腿脚不便,我便没叫她来。”
萧柄权狐疑,却没再追问,目光移向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许钦珩则夹起碟子上那块桂花糖年糕,尝了一口,知道为何被丢在碟子里了。
稍甜了些,她不爱吃这么甜的。
一整块年糕入腹,他将盏中青梅酒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早放出风声,同阿沅一刀两断?怎的现下到了师母面前,倒还关切起来?”
他每说一个字,萧柄权便觉眉心隐隐在跳。
他是什么身份?
唤他的薇薇作阿沅,唤他的师母为师母?
“捕风捉影的事,如何能当真?”
萧柄权道:“倒是许卿,虽在老师家中借居过几年,却也须知进退分寸,尤其,是对府上女眷。”
“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李卓岚立在一旁,也不敢坐回去,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许钦珩把碗碟都吃空了,却没夹过一次菜。
就好像……只是馋那点女儿吃剩的东西。
牢房内有一瞬诡异的寂静。
都在等许钦珩回话。
而他从容拾起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唇,“如此说来,殿下不过是老师的学生,也不曾与人有婚约,却一口一个‘薇薇’,是否也不妥?”
“你……”
巧舌如簧,萧柄权在心里咒了句,却也不屑同人作口舌之争。
转而道:“许卿有这闲心陪老师吃饭,不如早早彻查私藏案,而非借着年关压下案宗,叫老师在此受苦。”
“臣也想啊。”许钦珩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收入袖间。
“只是当日搜查顾府的郑伯庸郑大人,他自诩与我并非一党,身为下属,却时时刻刻同我唱反调。”
“太子殿下见多识广,敢问这郑伯庸在朝中,隶属哪党哪派?我知晓了,也好去为老师的案子奔走一二。”
一墙之隔,沅薇暗暗掐紧手心。
许钦珩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自己心中早有怀疑,几乎一瞬便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当日搜查顾府,是萧柄权的授意。
萧柄权并不知沅薇在场,落在顾彦祯身上的眸光,却是也紧了一紧。
郑伯庸是谁的人,他的老师一定心知肚明。
今日倘若许钦珩不在场,他尚且可以佯装不知,与老师如旧日那般饮上一壶酒,吃上一顿饭。
可偏偏,被他抢在自己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