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声落,清思殿内死寂一瞬。
半晌,听闻丧钟敲响,天子才回过神来,“含章,他们在胡诌什么?”
天子原本苍白的脸上适才本被气得发红,此刻那一点血色也已尽褪,口中喃喃道:“阿语,阿语......”
突然,他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溅在明黄龙袍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谢令仪手中的银簪滑落在地,起身去扶,天子已经瘫倒在龙椅上,“太医,传太医!”
太医和宫人还在殿内奔波走动,但皇宫内勉强恢复了秩序。
谢令仪在殿外候着,心中很是忐忑,看天子的意思并不想让裴家倾覆,若他早点醒来,裴家的事定还有转机。
“父皇是急火攻心,怕是受了母后崩逝的刺激。现在已经没事了,静养就是。”崇宁从清思殿里走出来,“皎皎,我本以为母后并不爱我,但或许她爱我这件事,她自己也才知道。”
“殿下。”谢令仪轻轻拭去崇宁的泪,看了远处苏文远和父亲匆匆赶来的身影,道,“我们回家说吧,这里交给邬相。”
崇宁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周乐知递了令牌,“父皇说拿着这个,可以去刑部见一见裴聿怀。”
“多谢殿下。”周乐知接过。
谢儆最后一个进殿,无奈地望了一眼差点擦肩而过的女儿,关上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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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甘露殿。
“母后,父皇说您想见我。”崇宁公主走进殿内,身后侍女替她掩上门。
殿中没有宫人,没有内侍,连一盏多余的烛火都未点。
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将崔后身上的祎衣染成一种沉沉的暗金,九龙四凤冠压在她髻上,朝服一层一层裹着她,最外层是深青色的织锦,翟纹细密如鳞,领口的白纱中单露出一线雪色。
崔后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已泛出淡淡的青灰,面上却施了全妆——胭脂匀停,眉峰如削,唇上的朱色涂得一丝不苟。
“站着做什么?本宫穿成这样不是为了受你的礼,是为了让崔家看清楚——本宫死的时候,是大晟的皇后,你兰望舒的母亲,而不是他崔家的女儿。”
崇宁闻言抬起头,睫羽微颤。
崔后看着她站在阶下,多年不曾这样近地看过女儿了。
崇宁公主长得像她,眉眼间的锐利也像,只是公主的锐气向外,她的向内。
这些年,她疏远她,苛责她,用冰冷砌成一道墙。
可今天,墙该拆了。
“本宫服了毒。”崔后说,语气很平淡,“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发作了。”
“母后。”崇宁开口道,“您不是只有皇弟一个孩子,还是说您从来没在乎过我。”
说罢,崇宁自嘲地笑了:“也是,舍得亲手下毒的母亲怎会在乎过我。”
“你恨本宫,本宫知道。”崔后起身,走下凤椅,“是本宫让你恨的,你若不恨,他们便会拿我拿捏你;你若不恨,你父亲怎会放心地将权柄交给你。女儿,这世上有一种母亲,不是用来亲近的。”
“母后临了了才告诉女儿,是真的为了女儿好,还是想让女儿再为崔家谋些好处。”崇宁见崔后靠近又向后退了一步。
“舒儿。”崔后并没有恼怒,而是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这些是为娘留下的崔家擅权蠹国、骄奢淫逸的罪证。”
崇宁接过,上面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但证据确凿。
“这罪证你拿去威胁你外祖、舅舅们也好,去呈给你父皇表忠心也罢,母后都没有意见。”
崔后腹中的毒正在发作,她强撑住身体的不适,说得越来越快,
“母后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听信于他们其中任何人的花言巧语,只有权力握在你自己手中,才是你的,你要去争,要去抢,不要忘了你姑姑的下场,
你父皇绝不是什么慈父,这宫中没有什么真情,崔家也没有,你外祖和舅舅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立马把我和你弟弟都作了弃子。
所幸我留了一手,当了他们一辈子的棋子,死了,却能做勒死崔家的那根白绫。”
崇宁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后,“母亲。”
“舒儿,你比你弟弟更适合那个位置,你才是我和你父皇的嫡长,但我意识到的太晚了,以前总觉得,等你弟弟坐上那个位置,你便能永远过上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日子了,没早点给你铺路。
现在幡然悔悟,却有些迟了,不求你能原谅阿娘,但求你能知道阿娘真的很爱你,你从来都不是阿娘不要的孩子。”崔后蜷缩在崇宁的怀中,伸手替崇宁拢了拢碎发。
“阿娘,一点也不迟,你比父皇更早认可我,”崇宁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阿娘,我原谅你了。”
“我这一生,勉勉强强只做了你半个时辰的母亲。真是遗憾,若有来世阿娘给你赎罪。”
崔后抚着崇宁的脸庞含泪而笑,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却仍勉力从自己的腕上褪下两只白玉镯,放到崇宁的掌中,
“舒儿,这镯子不是崔家的。是阿娘入宫前,和你姑姑一同去西市买的,是一对儿。当年崔家要害你姑姑,我被他们算计,以为她真的要害我的一双儿女,谋储君之位,且你父皇可能会应允。便借着她的信任给她送了杯毒酒,还恨了她这么多年。阿娘真的对不住她,从那之后这镯子我再也没戴过,连同你姑姑那只也一直收在妆奁中,阿娘我这辈子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阿娘,你没赢过的这局,我替你赢回来。”崇宁覆住崔后的手道。
崔后微微颔首,笑着闭上眼,抚着崇宁的那只手终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崇宁将脸埋进崔后的怀中,朝服繁复的织纹硌着脸颊,冰凉而粗粝,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是崔后这一生的壳。
殿中最后一道光熄灭时,甘露殿外传来宫人压抑的脚步声。
崇宁从皇后膝上抬起头,替她正了正衣襟,理平袖口的褶皱。
那对白玉镯不知何时已经戴在了她的腕上,她站起来,转身,推开殿门,对奔来的宫人开口。
声音平静,没有哭腔:“皇后崩了。”